“我知道。”张子麟将圣旨小心放在案上，“皇上这是在表态，支持我查这个案子，支持我揭露真相。但这也等于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会有多少人盯着我？会有多少人想把我拉下来？”

“尤其是徐国公府，还有勋贵集团”李清时忧心忡忡，“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子麟点头。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写那份详文，还会揭露那个残酷的真相。

因为那是他的职责。

因为那是真相。

“清时，”他忽然问，“如果有机会外放，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李清时笑了：“你说呢？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们搭档这么多年，还能分开不成？但是这不可能，官员外放有是规定的，就算脱关系也不可能放一起，概率太低了。”

张子麟也笑了“我开玩笑。”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能有这样一个朋友，这样一个搭档，是他的幸运，好好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罢，人和人总是会分离的。

“好。”他说，“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就算不能去一个地方，我也要托家族关系，或金钱开道，去一个好地方，争取早日爬上去，在朝堂做你的内应，那时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顾及了。”

“案子……”李清时问，“圣旨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刑部已经核准了我们的详文？”

“应该是。”张子麟道，“接下来，就是正式翻案，公告天下了。”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

陈寺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子麟，刑部的批复到了。核准重审，王有福弑父案正式翻案。责令江宁府立即执行：为王有福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惩处作伪证者；公告案情，以儆效尤。”

终于来了。

十年的冤屈，终于可以洗刷了。

张子麟接过公文，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公文，这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十年苦难的终结。

“寺丞大人，”他抬起头，“我想……亲自去执行。”

陈寺丞理解地点头：“应该的。陈少卿，冯寺卿，也同意了。你去吧，带上足够的人手。需要什么，大理寺全力支持。”

“谢大人。”

有这样三个，肯支持自己，亦师亦友的上级，他张子麟一介寒门子弟，无根无基，何德何能啊？

四月十八，清晨。

张子麟、李清时带着一队衙役，再次来到上元县王家村。

这一次，他们不是暗访，不是查案，是来宣布一个迟来了十年的正义。

村里已经得到了消息，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村口的晒谷场上，窃窃私语，表情各异。

有人好奇，有人震惊，有人不信，也有人……面色苍白。

王氏牵着小宝，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穿着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希望终于成真的光。

张子麟走到晒谷场中央的高台上，展开刑部的公文，朗声宣读：“……经三法司复核，成化十九年江宁府上元县民王有福弑父案，实为冤案。真凶乃其父王承祖，为达不可告人之目的，设局陷害亲子，致其蒙冤而死。今予以平反昭雪，恢复王有福清白之身……”

他的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每读一句，人群就骚动一次。

当读到“真凶乃其父王承祖”时，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不可能！”

“王承祖怎么会害自己儿子？”

“这不是真的！”

张子麟不为所动，继续宣读：“……证人王承业、王老五、赵氏、孙三等七人，收受贿赂，作伪证致人冤死，按律惩处：主犯王老五，杖一百，流三千里；从犯王承业，杖八十，徒三年；其余五人，杖六十，枷号一月……”

衙役们将王承业、王老五等人带上来。

他们穿着囚服，戴着枷锁，跪在高台下。

王老五面如死灰，王承业则一脸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最后，张子麟宣读了对王承祖的惩处：“……已故王承祖，丧心病狂，陷害亲子，罪大恶极。虽身死不能加刑，然其罪不可恕。着削其生前所有功名（查无），公告其罪行于乡里，以儆效尤。其坟茔不得入祖坟，其牌位不得入祠堂，其名不得载族谱……”

人群中一片哗然。

削功名，公告罪行，逐出宗族，这是对一个死人最严厉的惩罚。

意味着王承祖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宣读完毕，张子麟收起公文，看向王氏。

“王氏，”他说，“你夫君的冤屈，今日洗清了。从今往后，你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你的孩子，也不再是‘杀祖逆子之后’。”

王氏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拉着小宝，跪在地上，向张子麟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

小宝也跟着磕头，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了。

张子麟上前扶起他们：“不必谢我，这是律法该做的。”

他看向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个案子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父可以不慈，但法不会不公。无论凶手是谁，无论死者是谁，真相就是真相，罪恶就是罪恶。这就是王法，这就是公道！”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悄悄抹泪。

阳光洒在晒谷场上，暖洋洋的。

十年了，这个村子终于等来了真相。

虽然真相残酷，但总比永远的谎言好。

张子麟走下高台，对李清时说：“去王有福的坟上吧。王氏母子，该去告慰亡者了。”

李清时点头。

一行人离开晒谷场，向村外的坟山走去。

身后，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息。

这个春天，这个村子，将永远记住这一天。

记住一个父亲的罪恶，一个儿子的冤屈，和一个迟来了十年的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