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智告诉他,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莫名消失,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早已化作了某处不为人知的尘土,连同她未及绽放的生命与那藕色袄子一起,湮灭在时光里。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李清时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除了两盏新沏的茶,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梅花糕,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
“歇会儿吧,看了大半天了。”李清时将茶点放在案几上,瞥见他手中的旧卷宗和那张画像,了然道,“还是放不下?”
张子麟将画像小心放回卷宗,合上封皮,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谈不上放不下。只是要走了,总想着……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当年,终究是经验浅了。”
李清时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盏茶:“当年你初来乍到,能查的都查了,能问的都问了。这等毫无头绪的人口失踪,莫说是你,便是积年的老刑名,也未必有把握。时间过去太久,人证记忆模糊,物证即便曾有,也早湮灭了。”
道理张子麟都懂。
他啜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寒凉。“话虽如此说,但每每看到这些悬案,总觉得自己欠了谁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槐树枝影,“这十年,我尽力让每一件经手复核的案子能够水落石出,让死者瞑目,生者得慰。可这些‘悬’字头的,就像白璧微瑕,提醒我总有力所不及之处。”
李清时拿起一块梅花糕,却没有吃,只是看着糕点上,那一点嫣红的印记。“子麟,刑名之道,求的是‘尽心尽力,问心无愧’。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我记得当年郑公在时常说,一个刑官若妄想破尽天下所有冤案悬案,那不是抱负,是心魔。我们能做的,是在当下的每一案中,竭尽所能,不负初心。至于过往的遗憾……”他轻轻放下糕点,“或许,将它们理清脉络,留给后来者一份清晰的记录,便已是尽责。”
张子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李清时的话总是能熨帖他心中那些褶皱。
是啊,问心无愧。
对柳小娥案,他当年确实已竭尽所能。
只是那“悬”字,像一根刺。
“我想再翻翻这些旧悬案,”张子麟说,“不指望能破,至少把当年的调查过程、疑点、中断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写成一份详细的备要。将来若有新人接手,或机缘巧合出现新线索,也不至于从头摸索。”
“我陪你。”李清时毫不犹豫,“还有十来天,够我们把这些陈年旧账好好理一理。就从这柳小娥案开始吧。”
两人说做就做。
张子麟重新摊开柳小娥案的卷宗,李清时则另取纸笔,准备做摘要笔录。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张子麟逐字逐句地重读当年的询问记录,试图从那些简略的文字中,捕捉任何曾被忽略的细节。
忽然,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住了。
“清时,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段记录。
那是询问柳小娥邻居,一个姓吴的寡妇的笔录。
吴寡妇称,柳小娥失踪当天午后,她曾在自家门口晒被子,看见小娥穿着那件藕色袄子,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高高兴兴地往巷子东头走,嘴里似乎还哼着曲儿。
衙役追问她小娥手里拿的什么,吴寡妇犹豫了一下,说“好像是个……绣绷?还是个小篮子?记不清了,一晃眼就过去了。”
这个细节在当年看来平平无奇,少女出门带个绣绷,或小篮子实属正常,因此并未深究。
笔录到此为止,衙役转向下一个问题。
“绣绷……篮子……”张子麟喃喃自语,脑中飞快回溯。“柳王氏的陈述里说,小娥是去巷口孙家借花样。借花样,带绣绷或装花样的小篮子,合情合理。但吴寡妇说看见她往东头走……”
李清时立刻反应过来,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南京城区图前。
这张图经年累月使用,上面标注了无数案件地点,已有些模糊。
他找到城南片区,手指沿着柳家巷的位置移动。
“柳家巷是条东西向的巷子,孙家在巷口,按柳王氏说法,是在西头。而吴寡妇看见小娥往东头走……”李清时的指尖在地图上比划一下,“东头出巷子,连通的是……剪子巷,再往前是旧王府后墙的僻静夹道,没什么人家。”
张子麟也走到地图前,眉头微蹙:“如果吴寡妇没看错,小娥就没去孙家。或者,她先去办了别的事?”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午后说去借花样,却走向与目的地相反、且更僻静的方向……”李清时沉吟,“当年可曾排查过东头剪子巷和旧王府夹道一带?”
张子麟迅速翻阅卷宗后面的搜查记录。
记录显示,当时差役的确扩大了搜索范围,剪子巷和旧王府夹道一带也粗略搜过,但重点放在是否有藏匿尸体的地方,对日常住户的走访并不细致,因为那一带住户很少,多是些破败空屋或堆放杂物的后院。
“当年人力有限,搜索重点在失踪地附近及可能的抛尸处。对于她可能自行走去的方向,只是例行询问。”张子麟合上卷宗,眼中却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吴寡妇这个‘往东头走’的细节,当年因她不确定小娥手中所持何物,且与‘借花样’的主说法略有出入,可能被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旁证,甚至可能怀疑是吴寡妇记错了方向。”
“但现在看来,”李清时接口道,“这或许是唯一一个偏离了‘失踪女孩最后被人看见是走向既定目的地’这一常规叙述的微小异常点。”
异常,往往就是突破口,哪怕它再微小。
十年过去了,吴寡妇是否还在柳家巷?
剪子巷和旧王府夹道一带,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当年疏忽的,如今是否还有弥补的可能?
张子麟的心,久违地因为一个陈年旧案而加速跳动起来。
这跳动里,不再是单纯的遗憾与沉重,而是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冀。
或许,在离开南京之前,他还能为那个画中的女孩,再做点什么。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值房里需要点灯了。
张子麟和李清时谁也没有动,依旧对着地图和卷宗,低声讨论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重新梳理出的每一个疑点与可能的方向。
那碟梅花糕,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