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沉吟良久,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怎么说?”
“明面上,我们以‘整理离任交接,核查经手案件卷宗完整性’为由,向档案库调阅一批卷宗。这批卷宗数量可以多一些,混杂多个年份、多种类型的案子,其中夹带上柳小娥案。这样,单独一份卷宗的调阅就不那么显眼。”张子麟道,“调阅后,我们就在这值房里查阅。宋录事知道我们在整理旧卷,但不知道我们具体关注哪一份。而暗地里……”
“暗地里,”李清时会意,“我们真正要梳理的,是当年案发后,所有与此案有过接触的衙役、坊甲、地保、相关人等的名单和记录。这些信息,未必全部在正式卷宗里。有些可能在当年的差役巡查日志、坊间纠纷记录、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零散文书里。这些文书,可能还存放在档案库的其他角落,或者……早已销毁。”
“但只要还存在,就有可能找到。”张子麟眼中燃起火光,“我们需要一个借口,能够合理地去翻找那些陈年文书,尤其是成化二十年左右,城南一带的各类记录。比如……我们可以声称在核查另一桩旧案的关联证据时,需要核对当年某片区域的某些基础记录。”
“这需要非常精巧的借口,而且需要对档案分类有相当的了解,才能知道哪些文书可能存放在哪里。”李清时道,“我们对档案库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宋录事。”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对档案库同样熟悉,且愿意帮忙、口风极严的人。”张子麟道。
两人对视,几乎同时想到一个人,掌管吏员档案、同样在大理寺服务了近二十年的赵主簿。
赵主簿为人圆通但底线清楚,与张子麟、李清时关系尚可,最重要的是,他与宋录事似乎并无深交,且对档案库的整体存放规则了然于胸。
“赵主簿……”李清时斟酌着,“请他帮忙找个由头调阅些陈年区域文书,或许可行。但必须给他一个足够合理且不会惹麻烦的理由。”
“就说……”张子麟快速思考,“我们在整理城南几起旧案时,发现卷宗中对当年街巷布局、邻舍关系的记录有些模糊矛盾之处,恐影响日后查考。想借调成化二十年,到弘治元年前后,城南数坊的坊甲图册、保甲册副本以及一些日常巡查简录,进行核对补遗。这个理由关乎案卷的准确性与完整性,属于刑官分内之事,赵主簿应当不会拒绝。”
“这个理由说得通。”李清时点头,“而且调阅的是区域性基础文书,不针对具体案件,更不易引人怀疑。我们可以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旧纸堆里,悄悄寻找与柳小娥案时间、地点相关的任何记载,特别是可能涉及‘吏员’、‘笔墨铺’、‘花草’、‘独居者’等关键词的信息。”
计划渐渐有了轮廓。双管齐下:明面上以交接为名调阅混合卷宗,暗中通过赵主簿调阅区域性旧档寻找蛛丝马迹;同时以留念为名获取宋录事的基本履历。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张子麟声音压得更低,“那盆昙花,我们仍需设法近距离探查,最好能取到一点点样本,一片叶子,或者一点土壤。”
“这太难了。”李清时摇头,“在他眼皮底下,取走任何东西都风险极大。除非……”
“除非昙花自己‘掉落’点什么。”张子麟接口,“或者,我们创造机会,让他短暂地、主动地将花移出耳房。比如……以‘请教养花之道’为名,请他移步到有更好光线的地方,共同观赏?或者,谎称某位上官(比如喜好园艺的陈寺丞)听说了他这盆难得的昙花,想观赏一下?”
“陈寺丞不好牵扯进来。”李清时立刻否定,“而且以宋录事的性格,未必愿意将花轻易示人,更别说搬动。请教养花之道这个理由,或许可以一试,但能让我们接触到花的程度也有限。”
似乎每一条路,都布满了荆棘。
张子麟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微凉,带着初春草木萌动的湿润气息涌入。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秦淮河蜿蜒的轮廓。
这座他生活了十年、查案十年的城市,在夜色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还藏着无数他未曾触及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柳小娥画像上那双乌溜溜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十年了。
如果她已遭遇不测,尸骨何在?
冤魂何安?
如果那封匿名信背后真有隐情,那么此刻暗处的推动,或许是真相浮出水面的唯一机会。
即便对手老辣,即便时间紧迫,即便前路遍布险阻。
他转过身,面向黑暗中李清时模糊的身影,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清时,再难也要试。明早,我去找赵主簿。你去设法安排,看看能否通过可靠的花匠或老吏,在不惊动宋录事的前提下,先对昙花品种、常见病虫害做些了解,看看叶片上那种疤痕,是否有合理的自然成因。同时,我们按计划调阅卷宗和旧档。”
“好。”李清时简短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十年搭档,无需多言。
他们都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在离任前的最后两三天里,他们将投入一场隐秘而急迫的较量。
对手隐匿于熟悉的阴影中,手握他们未知的底牌。
而他们,只能依靠彼此的默契、十年积累的经验,以及对真相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执着,去小心探查,步步为营。
点亮了灯。
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值房的黑暗,照亮了两张同样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夜深了,但对他们而言,这个夜晚,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