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案上那套倒扣的粗瓷茶具。

很普通的样式，白底青花，画着简单的兰草图案，瓷质粗糙，釉色发暗，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

宋录事生活简朴，用这样的茶具毫不意外。

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去思考是否要冒险尝试，打开那个锁着的柜子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倒扣着的其中一个茶杯，杯底朝上。

在杯底与茶盘接触的圈足内侧，似乎……

有什么痕迹？

张子麟心中一动，立刻凑近。

他将那个茶杯轻轻拿起来，凑到烛光下，仔细观看杯底。

杯底是平的，中央有一圈无釉的涩胎，是烧制时支钉留下的痕迹。

而在圈足内侧，也就是杯子倒扣时，看不见的那一圈竖壁上，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青花釉色融为一体的刻痕。

刻痕很浅，像是用尖锐的东西轻轻划上去的，线条简单。

张子麟将眼睛几乎贴到杯壁上，调整着烛光的角度，才勉强看清全貌，那是一个图案。

一个非常简单的图案：

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歪斜的十字。

张子麟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图案……

他竟见过！

就在昨天，就在柳小娥案的卷宗里，夹着的那份家属补充陈述中！

柳王氏曾提到，女儿柳小娥失踪时，身上戴着一块祖传的、雕刻粗糙的岫玉佩。

因为家贫，请不起好匠人，玉佩的图案就是请街边匠人随意刻的，是一个简单的“如意结”变形图案，当时画师还根据描述，在笔录旁边用毛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那个示意图，正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中间有一个歪斜的十字！

画师还备注：形似简笔花苞。

柳小娥随身佩戴的玉佩图案！

而这个图案，此刻竟然出现在宋录事日常使用的茶杯底部！

一个如此隐蔽、只有倒扣杯子时，仔细查看圈足内侧才能发现的、极其微小的刻痕！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阵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张子麟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烛火在他眼中剧烈跳动。

找到了。铁证。

宋录事，这个在大理寺默默无闻三十年的老书吏，竟然与十年前失踪的少女柳小娥，有着如此直接而隐秘的关联！

他将玉佩的图案，刻在自己每日使用的茶杯底部，这是什么变态的纪念？

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忏悔标记？

“子麟！”

极低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李清时！

他回来了，而且声音里透着警示。

张子麟瞬间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动作快如闪电。

他迅速将茶杯按照原样倒扣回茶盘，仔细检查了一下，是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将花盆从书案上搬回窗台原处，抹去案面上可能留下的水渍和泥土痕迹。

吹熄蜡烛，将残烛和火折子收回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息时间。

他刚闪到门边，门便被李清时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快！西边巡查结束了，刘班头好像朝这边过来了！”李清时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张子麟侧身挤出，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忘了将门闩拨回原位，他用刀尖在门外如法炮制，好在从内拨回比从外拨开容易些。

“走！”李清时一把拉住他，两人迅速贴着墙根，溜出档案库院落，钻进另一条更隐蔽的、通往茅房的窄道。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在窄道口的同时，院门外传来了刘班头带着两个差役的说话声和灯笼的光晕。

“这雨真是……档案库这边看看门锁好没……”

声音渐近，又随着脚步声转向正房门口，检查那把挂在门上的大锁。

窄道内，张子麟和李清时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屏住呼吸，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雨水从檐角滴落，打在青石上，滴滴答答。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话语声再次远去，两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样？有发现吗？”李清时急切地低声问。

黑暗中，张子麟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李清时的手臂，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清时，我们找到了。回值房说。”

两人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像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张子麟的值房。

关紧门，点亮灯。

昏黄的灯光下，张子麟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灼热。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而准确地画下了那个茶杯底部的图案，不规则的椭圆，中间歪斜的十字。

然后将柳小娥案卷宗中，关于玉佩图案的记录和示意图指给李清时看。

李清时看着纸上完全一致的图案，又抬头看向张子麟，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

无需多言。

茶杯底部的刻痕，像一道无声却惊心动魄的闪电，终于劈开了笼罩在柳小娥失踪案上，长达十年的厚重迷雾，直指那个沉默寡言、看似与世无争的老书吏。

窗外，夜雨未歇，敲打着金陵城，也敲打着两个刑官难以平静的心。

最后的速度，终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那致命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