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审官竟以“乡邻亲属,证词不足为信”这般轻率的理由,无视了这关键的不在场证明!
同时,李清时通过其网络打听到,一个名叫赵黑虎的悍匪半年前因他案被处决,其作案手法与李阿牛案特征高度吻合。
调查触及旧案,阻力立现。
原审州县以各种理由推诿,不愿提供赵黑虎案卷。
陈寺丞再次劝他“适可而止”。
然而,李阿牛老母那绝望而期盼的眼神,卷宗里那牵强的伤痕比对,都让他无法退缩。
他深感地方司法的惰性与保护主义之弊,也更加坚定了彻查的决心。
最终,他动用大理寺的权威,强行调阅了赵黑虎案卷,并在其被没收的赃物中,赫然发现了那匹“从未出现”的上好绸缎!
铁证如山。
真凶赵黑虎早已伏法,李阿牛纯属蒙冤。
大理寺正式行文为其平反,并给予家属抚恤。
消息传出,民间称颂。
陈寺丞私下也对他表达了钦佩,承认自己“昔日暮气太重”。
但张子麟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反思。
夜色中,他摩挲着“大理寺评事”的官印,对前来接他的谷云裳感慨:“云裳,今日我方知这‘评事’二字的千钧之重。‘评’的不是文章,是是非曲直;‘断’的不是典故,是人命生死。刑讯可逼出口供,惰性能淹没真相,偏见会扭曲判断。从今往后,我笔下每一划,都当时时警醒,慎之又慎。重证据,轻口供;察微疑,抗干扰。这,方是司法者应有的信仰。”
那一刻,他完成了从凭借天赋与热情破案的“民间智者”,到深刻理解权力责任、树立“慎刑”理念的“官方司法者”的关键蜕变。
他明白了,手中的笔与印,关联的是活生生的人命与天理公道,容不得半点轻忽与懈怠。
第三块基石:是《金陵盐引案》专业的锋芒与体制的博弈。如果说《初入大理寺》让他懂得了权力的重量,那么《金陵盐引案》则让他见识了权力的盘根错节与运用专业智慧进行博弈的必要。
此时他已任评事末期,能力与声誉初显。
南京御史弹劾户部盐引发放存在巨大漏洞,导致国税流失,疑有官商勾结。
案件背景复杂,牵扯众多权贵,大理寺内视之为烫手山芋。
郑寺卿与陈寺丞权衡之下,将主持初步调查的重任,交给了既有锐气、背景又相对简单的他。
对手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曹焕之,老奸巨猾,长期把持盐政,与盐商利益勾连极深。
他提供的账册,表面天衣无缝,收支平衡,各项“折耗”记录清晰合理,看似无懈可击。
初次查账,无功而返。压力与恐吓接踵而至,匿名信、档案房“意外”失火……陈寺丞竭力周旋,为其争取时间;谷云裳在家中默默支持,让他无后顾之忧。
他没有硬碰账目,而是凭借过人的记忆力与对数字的天然敏感,日夜浸淫于浩繁账本中。
终于,他捕捉到那细微如发丝的异常:某些时期、某些盐场的“折耗”数字波动,与当时的漕运日志、天气记录完全悖理。
风平浪静时折耗反高,这不合常理的“损耗”,成了他切入黑幕的第一个楔子。
顺此追踪,他发现每当异常高折耗出现,总伴随几家特定商号与官仓之间频繁的“补偿交易”。
这些商号,皆与曹焕之关系密切。
他避开正面账目,转而从外围核实这些商号的实力与背景,运用卓越的算学能力,开始逆向重建真实的盐引流转与盐斤收支模型。
数字不会说谎。
通过精密的推算,他清晰地揭示出:巨额官盐,正是在这些不合常理的“折耗”掩护下,被系统性地走私,流入关联商号之手,其暴利远超正常盐利。
他构建的账目模型与证据链,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曹焕之等人精心编织的谎言网络。
铁证面前,曹焕之及其党羽无从狡辩。
案件震动南京,背后牵扯的守备太监、勋贵等保护伞人人自危。
最终主犯伏法,积弊为之一清。张子麟“神算断案”之名,鹊起于江南。
案后,他因功擢升寺副。
夜泊秦淮,他与谷云裳立于船头,望满城灯火。
他感慨道:“云裳,我从村塾懵懂少年至今日刑名,所学所思,终可施展一二。”谷云裳依偎着他,柔声道:“夫君初心未改,璞玉渐成。此后,更是海阔天空。”
此案对他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能力(尤其是算学天赋)的终极展现,更让他深刻体会到,面对体制内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仅凭一腔正气远远不够,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缜密的策略、坚韧的意志,以及善用规则、借力打力的智慧。
他懂得了如何在坚守底线的前提下,与庞大的官僚机器周旋,并找到撬动它的支点。
这为他日后主政一方,积累了至关重要的官场智慧与实战经验。
船身猛地一晃,打断了张子麟的沉思。
原来已至徐州附近着名的险滩,船工们正呼喝着与激流搏斗。
他扶住船舷,望着眼前奔腾浑浊的黄河水,心中却一片澄明。
这《新婚血案》让他领略了“家”作为后盾的力量与伴侣智慧的可贵;《初入大理寺》让他背负起“司法者”对生命与正义的沉重责任,确立了“慎刑”的毕生信仰;《金陵盐引案》则锤炼了他以专业能力对抗体制痼疾的勇气与策略。
这三块基石,奠定了他的人格底色与职业素养。
带着这些,他才能在金陵十年的风浪中,既保持敏锐与正直,又逐渐修炼出沉稳与通达;既能与李清时这样的挚友并肩作战,也能在谷云裳的温柔支持下心无旁骛;既能破解一个个诡谲奇案,也能在官场博弈中守住初心、有所作为。
官船艰难地驶过险滩,前方水势稍平。
北方的天空更加高远,岸边的土地愈发辽阔。
离家,越来越近了。
那些更早的、关于故乡、关于童年、关于最初抉择的记忆,也随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北方风物,渐渐苏醒,呼唤着他做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