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日,还没有走到柴屋,周遭荒寂,也並无人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却在山中找到一处山神庙,供奉的大抵是什么山神,长相凶恶,並不认得,我也不怎么敢抬头去瞧。
不管怎样,有地方落脚就比露宿山洞要好。
那人有些不太好,进了山神庙就躺下了。
这连日奔波,他一身的刀伤还没有缝合,只是金疮药暂时吊著一条命,还不知能吊到什么时候。
我要去解帛带,被那人反手抓住。
他並没有什么力气了,可还是紧紧地攥住了我,攥得那只手青筋暴突,骨节发白,“別动!”
我哄著他,“我去捡柴生火,给你煮口饭吃。”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山里的夜一日比一日地冷了,不趁著天色还亮去捡柴生火,两个人就只能等著夜里冻死,被嗅著人味进来的野兽吃干抹净。
那人这才鬆开手,由著我解开帛带,一双丹凤眼定定地瞧著我,长眉蹙著,薄唇抿著,一句话也没有说。
直到看见我去牵马,才问,“你.........还回来吗”
我转过头去,山神庙里臥著的人孤零零的,没有一点儿血色。
我笑著回他,“回来。”
骑著马去捡柴火,枯枝划乱了我乌髮,划伤我的脸,也將我的手划出一道道的伤痕来。
天光已暗,月初东山,我在月色里低头瞧著这一双手。
这一双手,已经不再像九王姬的柔荑一样葱白如玉了。
柴火掛在马背上,我骑著马往山神庙去。
远山如黛,月色將无人的荒野映得微微发亮,山神庙就在溪流旁的缓坡之上,我没有往山神庙去。
我勒住了马。
我在马上的时候想,昭昭,为什么不走呢
昭昭不能回答我,因而便怔怔地问我的马,“暮春,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是,我的马叫暮春。
它也有一个完整的名字,叫周囿王十一年暮春。
可这个完整的名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会当著任何人的面把它叫出来。
这是一匹与我同甘共苦过的马,一匹吃苦耐劳又通人性的马,这匹马当得起这样的名字。
它会提醒我在周囿王十一年的那个暮春,宗周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变故。
它会提醒我,在每一个我就要忘记过去的时候,提醒我的来处,提醒我的国讎与家恨。
我实在不该忘记。
真想就这么走了。
我原本那么多的机会可以一走了之,那为什么不走呢
暮春真是一匹好马,它背上是我与一大捆柴火,我不走,它便就在原地静静地等著。
月色如银,山神庙外树影幢幢,看不见的山鴞叫声悽厉。
暮春啊,为什么不走呢
到底是什么牵绊住了我。
这青山灼灼,秋风万里,我该丟下柴火,打马朝著郢都奔走。
去救出宜鳩,去见大表哥,去见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