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是出口。
当林小邪走向那抹微光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光不是门,也不是通道,而是一团悬浮在灰色中的、拳头大小的纯白光球。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芒,既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存在。
林小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球的瞬间,周围的灰色如潮水般退去。
不,不是退去,是溶解。
灰色在他眼前消融,露出被掩盖的景象。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或者说,一座建筑的残骸内部。
这里像是某种圆形大厅的遗址。直径超过百丈的空间中,十二根断裂的巨柱支撑着残缺的穹顶,穹顶上有大片破洞,能看到外面混沌流动的“天空”——不是蓝天,也不是星空,而是一种不断变幻色彩的、粘稠的流体,像是搅浑的颜料池。
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复杂的星图纹路,但大多已磨损或碎裂。大厅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布满裂纹,中央位置凹陷下去,像是一个被暴力摧毁的核心装置。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类似金属和尘埃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林小邪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烈如歌他们。他握紧手中的三枚“往昔之影”珠子,珠子此刻冰凉而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他走到中央平台前,蹲下身查看。凹陷处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像是某种能量爆炸的结果。裂纹的走向很规律,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外扩散,越靠近边缘裂纹越细密。
“这里是……登天台?”林小邪喃喃自语。
根据守夜人的信息、以及柳紫萝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画面,登天台应该是上古修士观测星海、尝试飞升的地方。但眼前这座废墟,怎么看都不像能“飞升”的样子。
他伸手触摸平台表面的裂纹。
指尖刚触及石板,异变突生!
三枚“往昔之影”珠子同时震动!一股冰冷的信息流顺着手臂涌入脑海,眼前景象开始扭曲、重组——
废墟在“后退”。
断裂的巨柱重新接合、竖起。
破碎的穹顶弥合、完整。
磨损的石板纹路重新清晰。
中央平台的凹陷处,升起一座复杂的、由无数齿轮和水晶构成的装置。
十二根巨柱顶端亮起光芒,投射出十二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在穹顶交汇,编织成一幅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
大厅里有人。
十二个身穿古朴道袍的身影,各自站在一根巨柱下方。他们年龄、性别、装束各异,但都仰头望着穹顶的星图,神情凝重。
其中一个白发老者——正是柳紫萝在记忆碎片中见过的“观星子”——开口说道:“第九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次观测。星海彼岸信号衰减率已达到临界点。按照模型推算,最多再有一千轮,信号将彻底消失。”
另一个身材魁梧、背负巨剑的中年修士沉声道:“这意味着什么?彼岸要关闭了?”
“不。”观星子摇头,“这意味着,我们的‘窗口期’即将结束。如果在信号消失前无法建立稳定通道,我们就永远失去了前往彼岸的机会。”
一个面容姣好、眉心有月牙印记的女修开口:“但我们尝试了九万多次,从最初的‘飞升大阵’到现在的‘星穹共鸣’,所有方案都失败了。每次接近成功,都会遭到……那种力量的干扰。”
她说到这里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沉重。
“收割者。”观星子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它们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混沌造物。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是阻止任何文明触及彼岸的真相。”
背负巨剑的修士握紧剑柄:“那就打过去!老夫不信,集合我们十二星宫之力,还闯不过一群傀儡的封锁!”
“打不过的。”另一个瘦削的、眼睛始终闭着的修士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我‘看到’了。三万年前,第三十七号观测站组织了规模最大的冲击——三百金丹,十二元婴,三位化神,还有三件镇派道器。结果……全军覆没。连求救信号都没能传回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
良久,观星子才缓缓说:“所以,我们必须换一个思路。既然正面突破不可能,那就……绕过去。”
“怎么绕?”女修问。
观星子抬起手,指向穹顶星图中的一个特殊节点:“通过‘沉没层’。那里沉眠着一些比收割者更古老的存在,它们对收割者有天然的排斥。如果我们能借用它们的力量,或许能开辟一条隐秘通道。”
“太冒险了。”瘦削修士摇头,“沉没层那些古老者,本身也是极危险的存在。与它们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观星子看向众人,“诸位,投票吧。赞成启动‘沉没层计划’的,请举手。”
画面在这里定格。
然后,像镜子般破碎。
大厅重新变回废墟,中央平台依旧凹陷,巨柱断裂,穹顶破漏。
林小邪收回手,喘息着。刚才那段记忆信息量太大了——十二星宫?收割者是被制造的?沉没层计划?
还有……投票结果是什么?
他再次触摸石板,但这次没有反应。“往昔之影”珠子安静下来,像是能量耗尽了。
不过,这段记忆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确实是登天台,而且是上古十二星宫最后一批修士聚集的地方。他们在这里观测星海,制定计划,然后……失败了。
所以登天台变成了废墟。
那么,烈如歌他们呢?如果他们也进入了石门,应该也会来到这个废墟。但为什么不见人影?
除非……每个人看到的“门后世界”都不一样?
林小邪心中一紧,正要呼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谁?”他转身,手按在腰间——虽然储物袋里已经没什么可用的东西了。
从一根断裂的巨柱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是苏九儿。
但她看起来……很不对劲。
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九条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其中三条已经彻底枯萎,变成灰败的颜色。她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苏姑娘?”林小邪试探性地问。
苏九儿没有回应。她走到距离林小邪三丈处停下,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然后,张开口——
发出的却不是她的声音。
而是一个苍老的、带着诡异回音的重叠音调:
“来访者……你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扇门。”
林小邪心中一凛:“你是谁?苏九儿呢?”
“她在……体验。”那个声音说,“体验我们曾经体验过的……绝望。”
“放开她!”
“我们从未束缚她。”声音平静无波,“门后的世界,会根据进入者的‘本质’,展现不同的面貌。她看到的是‘灵能文明’的残骸,被集体意识的疯狂反噬。她现在……正在成为那个疯狂的一部分。”
林小邪咬牙:“怎么救她?”
“救?”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嘲讽,“为什么要救?疯狂、清醒、绝望、希望……这些状态真的有高下之分吗?也许疯狂才是面对真相的唯一出路。”
“少废话!”林小邪向前一步,“告诉我怎么找到她,还有另外两个人!”
苏九儿——或者说控制她的那个存在——歪了歪头,动作诡异。
“你身上有‘往昔之影’……看来你遇到了‘灰色墓地’的那些可怜虫。”
“既然如此,你应该明白:每个进入这里的文明,最终都会走向三种结局——被收割者净化,沉入灰色墓地永恒绝望,或者……彻底疯狂。”
“你的同伴们正在体验这三种可能性。”
“而你……”
苏九儿的眼睛突然恢复了焦距,虽然依旧空洞,但至少有了“人”的感觉。她看着林小邪,嘴唇颤抖,用自己微弱的声音说:
“林……林大哥……快走……这里是……陷阱……”
话没说完,她的眼神又变得空洞,那个苍老的声音重新接管:
“有趣。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短暂夺回控制权……她的羁绊道种,确实有些门道。”
林小邪不再犹豫。他冲向苏九儿,试图抓住她。但就在他接近的瞬间,苏九儿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周围的空气。
“别想逃!”林小邪伸手抓向她的手腕——
指尖穿过了虚影。
苏九儿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缕淡青色的狐毛,以及空气中回荡的、她最后的声音碎片:
“……平台……花纹……对应……”
林小邪捡起那缕狐毛,握在手中。狐毛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般轻轻颤动。
平台?花纹?
他转身看向中央平台。刚才触摸时,只看到了观星子他们的记忆,但平台表面的裂纹和花纹……似乎确实有某种规律。
他再次靠近,这次不再触摸,而是仔细观察。
凹陷处周围的裂纹,乍看杂乱,但若以某种角度观察,会发现它们隐约构成了一幅……星图。
但不是常见的北斗或二十八宿。
而是十二个特殊的星点,以特定规律排列,每个星点都延伸出细密的纹路,连接到平台边缘的十二个凹槽——正好对应十二根巨柱的位置。
林小邪心中一动,走到其中一根巨柱下。柱基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用来放置某种信物。
他想起了观星子他们——十二个人,站在十二根柱子下。
难道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柳紫萝给的那枚令牌。令牌正面是“月”字,背面是混沌纹路。而当他把令牌靠近柱基凹槽时,令牌开始发热,背面的混沌纹路竟然开始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这令牌……是十二星宫的信物?”林小邪喃喃道。
是了。柳紫萝继承的“平衡之钥”,虽然属于古星宫体系,但与上古十二星宫可能有渊源。她破碎钥匙后凝成的这枚令牌,或许就是某位星宫修士的信物残留。
林小邪将令牌按入凹槽。
完美契合。
柱基亮起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光芒顺着柱身向上蔓延,照亮了柱子表面的古老纹路。虽然柱子依旧断裂,但至少激活了一部分。
紧接着,他胸口突然传来灼热感。
不是七星星魂——它们还在沉寂。
是那三枚“往昔之影”珠子。
珠子自动从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表面的灰色褪去,露出内部纯净的光。三道光束从珠子中射出,分别投射到三根不同的巨柱柱基上。
那三根柱子,也依次亮起。
现在,十二根巨柱中,有四根被点亮:一根银白(令牌激活),三根呈现出灰白色的、不断变幻的微光(珠子激活)。
大厅开始轻微震动。
中央平台的凹陷处,缓缓升起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中,浮现出三道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