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逻辑盲区
艾尔德林第七接入点的网络深处,一场无形的围猎正在展开。
“逻辑风暴”的效果正在消退。B-7研究区的能量屏障重新稳定,但闪烁着不正常的紫色波纹;通道中那些能量体守卫重新站起,动作却带着僵硬的滞涩感,仿佛程序尚未完全同步;分析仪器屏幕上乱码逐渐被系统自检程序取代,发出单调的故障提示音。
更高层级的应对机制已启动。
“‘逻辑风暴’源头:数据分析室-12。”
“攻击模式判定:基于协议底层漏洞的定向信息污染,结合混沌衍生物特性。”
“威胁等级重估:变量-743集群(A/B个体)已掌握对协议基础逻辑单元有效干扰能力,提升至‘优先清除/捕获’序列。”
“执行方案:封锁所有离港通道,激活全星区‘逻辑扫描矩阵’,在0.5标准时内完成三维坐标定位,派遣‘秩序执行者’小队进行物理清除。”
冰冷的指令在艾尔德林的内部网络中流淌。港口区域,数百个起飞通道的闸门开始同步下降;巡逻的能量体守卫数量激增三倍;半空中,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逻辑扫描波纹以接入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
这网本该无所遁形。
除非,有东西能在网上制造“盲区”。
星槎——这艘被柳紫萝反复改装、如今外形伪装成“古董科考船”的古老飞船——正停泊在第七接入点最外围的E-9公共停泊区。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外壳甚至有几处仿真的锈迹。
飞船内部,柳紫萝瘫坐在主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太阳穴处贴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贴片,上面延伸出细如发丝的灵能导线,连接着主控台的一个额外接口。这是她紧急状态下接入星槎核心计算阵列的方式,代价是精神负荷剧增。
“他们启动了全频段逻辑扫描……标准的围捕流程……”柳紫萝的声音有些飘忽,但手指仍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扫描波前导频率……和我们之前破解的《威胁评估报告》附录三里的‘标准追捕协议7-C’一致……好……太好了……”
林小邪站在她身侧,空无道种全力运转。他的感知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如同最精密的滤网,将星槎内部所有可能外泄的能量波动、信息特征、乃至生命气息,都“吸收”进那片虚无的道种领域内。星槎仿佛从宇宙中短暂地“消失”了一瞬,只留下一个符合伪装身份的、极其微弱且呆板的能量外壳信号。
“他们在按‘标准流程’行动。”柳紫萝咬着牙,眼神却亮得惊人,“报告里提到过,协议处理‘变量’的早期阶段,倾向于使用经过验证的、高效率的标准方案……除非变量表现出超越预期的特性……”
“我们现在就是‘超越预期’。”林小邪低声道,“你的‘逻辑风暴’让他们重新评估,但评估需要时间,执行标准方案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的盲区。”
“盲区不会太长……”柳紫萝快速调整着星槎的引擎预热参数,“全频段扫描是递进式的,第一轮主要是识别异常能量特征和逻辑不协调点……我利用星槎的混沌隐匿层模拟了十七种常见‘古董飞船引擎老化波动模式’……他们需要至少三轮扫描对比才能确认异常……我们有一百二十秒……”
一百二十秒,从完全静止到突破艾尔德林的引力井和初步封锁。
“足够了。”林小邪的目光投向主屏幕上的航道图,“路线?”
“E-9区第三紧急离港通道,编号γ-7。”柳紫萝调出通道信息,“根据公共港务日志,这条通道的引导信标三天前报修,维修排期在五天后。现在是手动模式,且没有常规扫描阵列。我们潜入时我改写了它的底层访问权限,现在它听我们的——但离港后三百公里处有一处自动防御平台,必须硬闯。”
“硬闯就硬闯。”林小邪点头,“启动。”
星槎外壳上那些仿真的锈迹忽然流动起来,如同活物般重新排列组合,露出了下方深蓝色的、流淌着星辰微光的真正船体。古老的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不是现代飞船那种高效的嗡鸣,而像是某种巨兽从长眠中苏醒的吐息。
飞船缓缓浮起,转向,如同一条深蓝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向E-9区边缘那条几乎被遗忘的紧急通道。
通道口果然没有自动扫描。闸门在接收到柳紫萝伪造的“紧急物资调拨”指令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船身勉强通过。
星槎擦着金属闸门边缘挤了出去,进入一条没有照明、只有零星应急指示灯光的狭窄管道。
一百秒。
管道尽头是外部装甲层的一个小型检修出口。柳紫萝直接切断了出口的物理锁,星槎前端凝聚出一层薄薄的、高频震荡的空间涟漪,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无声地融穿了最后一道复合装甲。
艾尔德林第七接入点那布满几何线条和发光纹路的银色外壳,出现在前方。冰冷的星光洒下,远方是虚无之海永恒的黑暗。
星槎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接入点外壳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中射出,瞬间将速度提升到亚光速!
几乎就在同时,后方接入点表面,超过二十个炮台同时转向,锁定了星槎!更远处,三个银白色的梭形飞行器从港口内弹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呈品字形包抄而来!
“秩序执行者,来了。”柳紫萝看着雷达上三个急速接近的红点,“速度是我们的一点五倍,火力配置……标准反舰灵能阵列,带逻辑锁定功能。”
“逻辑锁定对我们效果有限。”林小邪已经站到了星槎前端一个类似观景台的位置,双手虚按在身前的水晶面板上,“那个自动防御平台呢?”
“正前方八百公里,正在充能,主炮是‘秩序之矛’投射器,一发足以洞穿常规行星护盾。”柳紫萝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必须在我们进入它的绝对射程前,先干掉它,或者至少瘫痪它十五秒,让我们冲过去。但秩序执行者不会给我们时间。”
星槎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试图规避后方射来的第一轮灵能光束。那些光束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拐弯,紧紧咬住星槎的轨迹。
“那就创造时间。”林小邪闭上眼睛。
空无道种在他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隐藏或防御,而是将那份“虚无”的特质,如同触手般向前方延伸、编织。
目标:正前方八百公里处,那个正在充能的自动防御平台。
不是攻击它的结构,不是干扰它的能量,而是针对它最核心的“逻辑判断模块”。
林小邪的意识触及了那个冰冷、精确、按照既定协议运行的逻辑核心。他“看”到了无数“如果-那么”的判断链路,看到了目标识别、威胁评估、火力分配、射击时序的完整流程。
然后,他将一小片“空无”的意念,如同病毒般,注入其中一条最基础、也最关键的链路:
“如果:检测到未授权离港飞船,能量特征与数据库记录不符。”
“那么:判定为敌对目标,启动清除协议。”
林小邪在这条“那么”之后,悄悄地、短暂地,插入了一个微小的“空隙”。
一个逻辑上的“延迟判断”。
对于绝对理性的系统而言,任何判断流程的中断或延迟,都意味着致命的不确定。
防御平台的主炮充能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九十五。炮口开始微调,锁定算法正在计算星槎的轨迹和提前量。
然后,它的核心逻辑遇到了那个“空隙”。
“判定为敌对目标……(延迟0.07秒)……启动清除协议。”
就是这0.07秒!
星槎在柳紫萝的操控下,引擎猛然过载,速度再次飙升!船体外层甚至因为与稀薄介质的高速摩擦而泛起了暗红色的光晕!
它如同疯了一般,不是规避,而是笔直地冲向那个防御平台!
八百公里、七百公里、六百公里……
防御平台的逻辑核心在0.07秒的延迟后,重新恢复了判断。主炮充能完毕,炮口光芒大盛!
但已经太近了。
近到防御平台为了最大化命中率而预设的“安全射击距离”已被突破,近到它的副炮系统因为目标速度过快而无法有效追踪,近到它的逻辑核心必须紧急切换为“近程防卫模式”——
而切换模式,需要时间。
星槎如同自杀般冲到距离防御平台不足五十公里的位置,这个距离对于宇宙尺度而言,几乎就是脸贴脸。
然后,柳紫萝按下了主控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不是武器。
星槎的腹部,一个隐蔽的发射口打开,弹射出三枚看起来粗制滥造、仿佛用废料拼凑而成的金属圆筒。
圆筒没有射向防御平台,而是在虚空中自行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片迅速扩散的、混杂着混沌气息、星图碎片信息、以及大量毫无意义的数学噪音的“信息云团”!
这是柳紫萝在星槎上预先准备的“逻辑干扰弹”,原型来自她对苍骸残片的研究,混合了混沌衍生物和伪造的“上古协议碎片”信号特征。
对于高度依赖有序逻辑扫描和识别的防御系统而言,这片“信息云团”就像在它眼前同时打开了成千上万个真假难辨的目标信号,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杂乱噪音,还糊了一脸无法解析的黏液。
防御平台的扫描阵列瞬间过载,逻辑核心陷入短暂的混乱。
星槎擦着防御平台的边缘呼啸而过,甚至能“看到”平台上那些快速转动却失去焦点的炮塔。
后方,三架“秩序执行者”飞行器紧追不舍,但它们也被那片扩散的“信息云团”略微干扰,速度稍缓。
“甩掉它们不可能,它们的速度优势太明显。”柳紫萝看着雷达上重新稳定并加速追来的红点,“但我们可以拖延。前方六万公里处有一片‘星尘残骸区’,是上古战场遗留的碎片带,电磁环境和空间结构极其复杂。冲进去,利用环境周旋,然后找机会跃迁。”
“能量够几次跃迁?”
“常规跃迁两次。但如果要摆脱逻辑锁定追踪,需要启动星槎的‘混沌折跃’,一次就会消耗我们现存能量的百分之七十,而且落点偏差会很大。”
“一次就够了。”林小邪看向前方那片在星图中标记为灰色的危险区域,“只要能暂时摆脱,我们就有时间解读那份报告,重新规划路线。苏九儿她们在等我们汇合。”
星槎拖着三道紧追不舍的银色流光,一头扎进了那片充满扭曲力场和高速碎片的星尘残骸区。
猎杀与逃亡,在更加复杂险恶的舞台上,继续上演。
第二节:星海狂徒
尘埃之港,地下黑市,一个名为“生锈齿轮”的酒吧。
这里的空气混杂着劣质合成酒精、机油、汗液和某种化学兴奋剂燃烧后的甜腻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吧台和几个卡座上方悬着摇晃的橘黄色灯球。客人种族各异,但脸上大多写着警惕、疲惫或毫不掩饰的贪婪。
韩厉和烈如歌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韩厉已经将那枚混沌晶体碎片贴在心口,能感觉到一股清凉中带着微妙平衡感的力量缓缓渗入体内,如同润滑剂般,暂时缓解了龙力与经脉之间的狂暴摩擦。虽然远未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让他能够集中精神,而不必时刻对抗内腑的灼痛。
烈如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合成水,慢慢啜饮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她的剑意如同无形的蛛丝,极其隐蔽地探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和情绪底色。
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快、足够隐蔽、且敢于穿越虚无之海边缘危险航道的飞船和船长。这种需求,在尘埃之港的正规渠道是找不到的,只能来这种地方碰运气。
已经坐了半个标准时,问了三拨看起来像走私客的家伙。前两拨开价高得离谱,而且眼神闪烁,明显不怀好意。第三拨倒是实在,但他们的破船连最基本的亚光速引擎都时好时坏,根本不可能在六十个标准时内穿越遥远的距离抵达碎星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韩厉的耐心快要耗尽,准备用更“直接”的方式寻找目标时,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门外的光线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