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混沌余波

虚无之海的某个绝对寂静的角落。

空间如同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平的丝绸，泛起层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在这片涟漪的中心，星槎如同一尾搁浅的深蓝色巨鲸，静静悬浮着。

船体表面，那些原本流淌着星辰微光的古老符文，此刻黯淡了大半，不少地方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边缘处还残留着苍白色、仿佛空间撕裂后残留的“疤痕”。船首右侧，一块大约三平米的装甲板不翼而飞，露出下方焦黑扭曲的内部结构，几根断裂的能量导管时不时迸溅出细小的电火花。

舰桥内，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间眩晕”气息——那是强行进行高偏差混沌折跃后残留的副作用。

林小邪背靠着主控台，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一缕鲜血缓缓淌下。空无道种在他体内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运转着，仿佛过度透支后陷入了深度的“休眠”。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颅骨内部的闷痛，那是强行干涉古战舰反应堆逻辑、又紧接着承受混沌折跃空间撕扯带来的双重精神反噬。

柳紫萝的状态稍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她斜靠在主控椅上，双手仍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之前过度用力敲击键盘而泛白。她面前的主屏幕上，超过一半的区域闪烁着红色的故障代码，剩下的屏幕则显示着星槎各个系统的损伤报告，密密麻麻的警告条目触目惊心。

“引擎出力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第二、第四辅助动力舱离线。主护盾发生器能量回路烧毁三分之一，重启需要至少八个小时。混沌隐匿层发生结构性损伤，目前效能不足巅峰期的百分之二十。生命维持系统……还算完整。”柳紫萝的声音干涩沙哑，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最糟糕的是导航和通讯阵列——空间折跃的余波干扰太强，星图定位系统完全失效，长程通讯模块的灵能水晶也出现了裂痕。我们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无法主动联系任何人。”

她调出外部环境扫描数据，虽然大部分传感器也受了影响，但勉强还能工作。屏幕上显示出飞船周围的景象：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极远处隐约能看到几颗黯淡到几乎熄灭的恒星光点。没有明显的星云、行星、残骸带，甚至连基础的宇宙尘埃都稀薄得可怜。

这里像是虚无之海最深处、被遗忘的“荒漠”区域。

“能量储备？”林小邪闭着眼睛问道，声音低沉。

“还剩百分之十八。其中大部分要用来维持基础维生和最低限度的环境遮蔽。”柳紫萝回答道，“如果我们想再次进行哪怕最低功率的空间跳跃，至少需要将能量恢复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并且修复导航系统。按照目前太阳能帆板的补充效率……在没有任何额外能量来源的情况下，需要大约……三百个标准时。”

三百个标准时，远超苏九儿约定的汇合时间窗口。

沉默在破损的舰桥内蔓延。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代表着损伤的“滴滴”声，以及飞船结构因应力变化而产生的轻微“吱嘎”声。

“那份报告……”林小邪忽然开口，“我们抢来的那份《彼岸核心与星火现象评估报告》，完整吗？有没有提到‘协议’在这种偏远区域的监控能力？”

柳紫萝精神一振，强打精神调出离线存储器中的数据：“报告是完整的，我检查过。关于监控能力……有提及。”她快速检索关键词，“‘协议’的常规逻辑扫描网络覆盖已知宇宙的百分之七十三点五的主要航道和文明聚集区。对于‘虚无荒漠’、‘混沌祖地边缘’、‘归源盲区’等特殊区域，覆盖密度会大幅下降，但并非完全没有。报告中提到，协议会定期派遣‘深空信标船’在这些区域边缘布设一次性的‘被动逻辑监听阵列’，阵列会记录异常能量波动或信息扰动，定期回传或等待回收。”

她调出一张模糊的示意图，上面标注着一些稀疏的、如同蛛网节点般的监听点分布：“这些监听阵列的灵敏度相对较低，主要针对大规模能量爆发或强烈的逻辑污染事件。像我们刚才那种程度的混沌折跃和战舰残骸爆炸……很可能已经触发了附近某个或多个监听阵列。”

林小邪睁开眼睛，暗沉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也就是说，‘协议’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大致逃脱方向，甚至可能已经推算出我们的折跃偏差范围？”

“可能性不低。”柳紫萝点头，“但我们处于‘虚无荒漠’深处，他们想要派遣单位进行精确搜索和捕获，成本会很高，也需要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在他们调集足够资源、或者我们被深空监听阵列进一步定位之前，修复飞船，找到方向，离开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林小邪：“你的道种……还能用吗？哪怕一点点。我们需要尽快确定自己的相对位置，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感。”

林小邪尝试集中精神，唤醒那片沉寂的“空无”。一阵尖锐的刺痛立刻从灵魂深处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不行……反噬太严重……”他喘息着摇头，“强行使用，可能会永久损伤道基。”

柳紫萝眼神一暗，但并没有气馁。她重新看向主屏幕，调出星槎自带的、虽然古老但基础功能尚存的一部分备用传感器数据。

“没有导航星图，我们还有别的方法。”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缓慢但坚定地敲击着，“星槎的设计年代古老，那个时代的飞船，往往配备有依靠感知宇宙基础‘背景辐射’和‘规则潮汐’来确定自身‘存在相位’的原始仪器。虽然精度无法和现代星图比，但至少能告诉我们哪里的‘规则’更活跃、哪里的‘虚无’更纯粹……这可以帮助我们区分方向，甚至判断是否靠近某些特殊区域，比如归墟海。”

她开始尝试激活那些尘封已久的古老探测模块。舰桥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刻满了复杂星空轨迹的黄铜仪器，表面开始缓缓亮起微弱的乳白色光芒。

“有反应！”柳紫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虽然信号很弱，还在解析……但至少证明这套系统还能用。给我时间，或许我们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方位。”

林小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苍白疲惫中透出的倔强，让他心底某处微微触动。他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

“你去破解方向。我去看看船体损伤，能修一点是一点。”林小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空无道种暂时不能用，但我对能量流动和物质结构还算有点直觉。至少，先把那些漏电的导管处理一下，别让飞船从内部烧起来。”

柳紫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点。很多区域的结构可能不稳定。”

林小邪摆了摆手，扶着舱壁，慢慢走出了舰桥。

破损的飞船内部，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臭和某种金属过度受热后的气味。走廊里，几处应急照明灯忽明忽灭，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林小邪没有贸然使用灵力，只是凭着肉身的感知和对能量波动的本能直觉，沿着能量紊乱最明显的路径走去。很快，他找到了第一处严重损伤点——靠近引擎舱的一条主能量管道被折跃时的空间应力撕裂了，断裂处还在不断喷溅着细小的、淡蓝色的灵能电浆。这些电浆溅射到周围的金属墙壁上，烧灼出一个个细小但深邃的坑洞。

没有工具，没有备件。林小邪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断裂处的能量流动模式。然后，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电浆喷口，按在管道断裂处边缘的金属壁上。

他没有尝试去“修复”或“连接”，那需要专业的材料和手法。他只是将意念集中于指尖，尝试去“抚平”那因为管道断裂而变得狂暴紊乱的能量流。

如同用手去捋顺一束炸毛的、带着静电的丝线。

刺痛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能量冲刷的麻痹。林小邪额头渗出更多汗水，但他没有松手。空无道种虽然沉寂，但他本身对能量的细微感知和控制力，是长期修炼和道种浸润的结果。

一点一点，那原本胡乱喷溅的电浆流，开始变得“温顺”一些，喷溅的范围和强度在缓缓减弱。林小邪另一只手迅速从旁边扯下一段破损的隔热材料，用最笨拙但有效的方式，将那处断裂口紧紧缠绕、压实。

虽然只是临时应急处理，但至少阻止了能量继续大量流失和造成二次破坏。

他喘息着，靠着墙壁休息了几分钟，然后走向下一个损伤点。

在这片被遗忘的虚无荒漠中，在这艘破损沉默的古老飞船上，两个筋疲力尽的人，正用各自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从绝望的边缘往回爬。

修复飞船，寻找方向，然后……去赴那场渺茫但必须抵达的约。

星火仍在遥远彼方闪烁，微弱，但未曾熄灭。

第二节：幽灵低语

“破烂号”在惨绿色的迷雾中穿行。

那些扭曲的阴影不再是背景，它们开始“活”了过来。有的如同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缓缓蠕动着触须，擦过飞船的外壳，留下一道道散发着刺骨寒意和腐朽气息的黏液痕迹；有的则像是无数怨灵凝聚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雾团，紧贴着舷窗流动，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扭曲、无声呐喊的面孔。

舱内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呼吸都带出白雾。照明系统受到了强烈干扰，光线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惨绿，时而昏黄，时而完全黑暗。通讯频道里，那泣诉般的杂音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些破碎的、无法理解但充满恶意的音节。

韩厉盘膝坐在舱室一角，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他体内的龙力比之前更加躁动不安，但这一次，躁动的源头并非完全来自内部的反噬，更多的是对外界环境中那浓郁“死亡”与“怨念”的本能排斥和……某种诡异的“吸引”。

那些阴影、那些低语、那些冰冷刺骨的气息，仿佛在唤醒龙力中某些属于“古龙战场”的、更加古老和凶戾的记忆碎片。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游走的暗金色龙鳞纹路，温度在升高，甚至隐隐透出暗红的光芒。

“喂，龙血小子，稳住。”罗曼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这鬼地方的‘幽灵辐射’对生命力强的玩意儿特别‘感兴趣’。你体内那锅粥要是炸了，老子这船可经不起一头疯龙的折腾。”

他一边说，一边猛拉操纵杆，飞船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急拉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前方一片突然凝结成的、如同巨大黑色冰棱般的能量结晶簇。

烈如歌站在韩厉身旁，手握剑柄，剑意如同无形的屏障笼罩着韩厉周身，试图隔绝外界的精神污染。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意在这片区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仿佛被无数冰冷湿滑的触手缠绕、拖拽。

“这些东西……不是单纯的幻觉或能量残留。”烈如歌凝神感知，“它们有‘意念’，有‘记忆’……虽然破碎混乱，但确实存在。”

“上古神战留下的‘诅咒’。”罗曼啐了一口，“据说这里曾经是一个繁荣的星灵文明疆域，后来被卷入了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入侵战争。整个文明，连带着他们的星球、舰队、甚至部分空间结构，都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污染’、‘消化’、最后又被‘吐’了出来，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舷窗外一张紧贴着玻璃、缓缓张开大嘴的阴影面孔，“就是当年那些倒霉蛋最后的残留，带着无穷的怨恨和不甘，变成了这片区域的‘背景辐射’。”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蓝光闪烁，扫描着前方迷雾：“小心了，快接近核心区了。那里据说偶尔会‘爬’出一些更实在的玩意儿——被污染扭曲的上古星灵残骸，或者干脆是当年入侵者留下的‘排泄物’。希望咱们运气好，别碰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飞船前方大约两公里处，迷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紧接着，一根粗大无比、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吮吸的环形口器、颜色如同腐败内脏般的暗红色“触须”，猛地从迷雾深处探出，朝着飞船狠狠拍打过来！

那触须的速度快得惊人，并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能腐蚀灵魂的腥臭气息！

“妈的！说啥来啥！”罗曼咒骂一声，双手猛推操纵杆，同时脚下一踩某个踏板！

“破烂号”的船体两侧，突然弹出两排蜂窝状的发射口！下一刻，数十枚拖着惨绿色尾焰的小型导弹攒射而出，如同蜂群般扑向那条巨大的触须！

导弹命中触须，没有爆炸，而是瞬间爆开大团粘稠的、散发着刺鼻酸性气味的绿色胶状物！这些胶状物黏附在触须表面，立刻开始疯狂腐蚀、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触须剧烈扭动起来，发出一种无声的、但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锐嘶鸣！更多的触须从迷雾中探出，疯狂抽打、挥舞，试图抓住飞船！

“坐稳了！”罗曼大吼一声，飞船引擎轰鸣，骤然加速，同时开始进行毫无规律的、如同醉汉般的疯狂机动，在无数挥舞的触须缝隙间惊险穿梭！船体不断传来被触须边缘擦碰的闷响和刮擦声，外壳上那些“圣骸灰”镀层冒出阵阵青烟，显然正在被快速消耗。

韩厉猛然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竖瞳中，此刻燃烧着赤红的血光！外界那浓郁的死亡怨念和触须带来的威胁，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彻底引爆了他体内一直被压抑的、属于龙族传承的凶戾战意！

“吼——！”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龙威的低沉咆哮，从他喉间迸发！他周身的暗金色龙鳞纹路骤然明亮，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半实质化的鳞片虚影！狂暴的龙力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他经脉中奔腾冲撞，但这一次，那力量没有完全向内反噬，而是被他强行导向了双拳！

他需要发泄！需要战斗！需要撕碎眼前这些令人作呕的怪物！

“韩厉！冷静！”烈如歌急道，她能感觉到韩厉的精神正在被外界的怨念和体内的龙力双重侵蚀，理智的堤坝岌岌可危。

“让他去！”罗曼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兴奋，“老子这船的火力对付这种皮糙肉厚又带精神污染的玩意儿有点吃力！龙火和龙威对这些上古残渣有奇效！打开侧舷三号应急舱门！”

“你疯了？外面是虚空！”烈如歌难以置信。

“老子的船有短距离应急引力场！能撑三十秒！三十秒，够那小子喷几口火的了！”罗曼头也不回，“不然被这些玩意儿缠住，咱们都得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烈如歌咬牙，看向双目赤红、气息越来越狂暴的韩厉。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侧舷一处装甲板滑开，露出了外面翻滚的惨绿色迷雾和近在咫尺、疯狂挥舞的暗红触须！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虚空之风灌入舱内！

韩厉发出一声完全不像人类的怒吼，双腿猛地发力，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冲出了舱门！

应急引力场立刻生效，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淡金色的球形力场，隔绝了虚空的直接侵蚀，也提供了临时的落脚点和氧气。但外界的死亡怨念和触须散发的精神污染，却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这刺激让韩厉彻底狂暴！他悬停在飞船侧方，双拳紧握，暗金色的龙鳞虚影在体表明灭不定，赤红的瞳孔死死锁定了一条正从斜下方抽打过来的巨大触须！

“给老子……滚！”

他吐气开声，右拳携带着沸腾的龙力和心中积郁的所有暴戾，一拳轰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