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赌博的胜率从百分之五提升到了百分之十？”林小邪坐在她旁边，脸色依旧平静，甚至还有心思用仅存的、相对完好的左手，缓慢而稳定地调整着面前一个手动操控杆的阻尼系数。他的右手连同小臂，包裹在一层不断明灭的、由“空无道种”之力勉强维持的虚影中，那是之前抵御逻辑风暴和高偏差折跃冲击时遭受的、近乎概念层面的损伤。

“百分之十已经值得压上一切！”柳紫萝没有回头，手指在虚空中划出残影，调整着星槎仅存的几台姿态调节引擎的喷口角度，“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能量只够支持一次‘星屑跳跃’，失败，就会永远留在这片荒漠，或者被随机抛到某个更糟糕的规则乱流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而且……我能感觉到，‘摇篮’的阴影在靠近。虽然断网了，但某种宇宙尺度的‘压迫感’……不会错。”

林小邪沉默地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充满秩序审视意味的“注视”，正从遥远而高维的方向缓缓扫过这片星域。如同探照灯，迟早会照到这艘小小的孤舟。

“导航完全失效，跳跃坐标如何设定？”他问。

“不设定具体坐标。”柳紫萝眼中闪过一抹近乎野性的光，“我们追逐‘星屑’偏折的方向。这些‘星屑’本质上是极高能级事件残留的‘信息与质量碎末’，它们在某些特殊区域会受到残留引力或规则痕迹的影响，产生偏向流动。我们要去的汇合点，是上古战场边缘，那种地方必定残留着强大的引力异常和规则扭曲……就像河流中的漩涡会吸引漂浮物。”

“所以，我们把自己变成‘星屑’，投入这片信息碎末的‘河流’，赌它会把我们带到想去的地方，或者至少是靠近的地方。”林小邪理解了她的疯狂计划。

“没错。我会在跳跃启动前最后一刻，将星槎的防护模式调整为‘最小化信息特征’，模拟‘星屑’状态。同时，我会尝试用混沌算法，短暂干扰我们周围小范围的时空连续性，制造一个类似于‘星屑’自然滑入空间褶皱的假象。希望能骗过可能存在的监测。”柳紫萝深吸一口气，“现在，需要你的‘空无’。在跳跃瞬间，我需要你尽可能地‘否定’掉星槎及我们自身在常规物理与信息层面的‘存在感’，哪怕只有零点几秒，增加我们与这片荒漠背景的‘同化度’。”

林小邪看了一眼自己虚化的右臂：“我只能尽力。道种损耗很严重。”

“尽人事。”柳紫萝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然后，听天命，或者，听‘变量’的。”

林小邪也笑了笑，很淡，却很真实。他闭上眼睛，开始缓缓调动那沉寂而疲惫的道种之力。

星槎在虚无中无声调整着姿态，对准了那片“星屑”微微偏向的、更深沉的黑暗。

赌博，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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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秽长廊·靠近汇合点区域

“破烂号”拖着浓烟与能量泄露的光尾，终于冲出了最危险的辐射密集区，闯入了一条相对“平静”的航道。这里的空间褶皱较少，辐射强度也降低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漂浮在航道两侧、无边无际的……垃圾。

不是普通的太空垃圾，而是难以形容的、各种文明造物的残骸、生物舰船枯萎的甲壳、规则武器试验失败的结晶产物、甚至是一些扭曲的、仿佛有生命却又彻底死寂的有机无机混合体。它们缓慢漂浮，彼此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形成了一条令人作呕又无比壮观的“长廊”。这里被称为“污秽长廊”，是数个古战场抛射物、文明坟场溢出物、以及星海各种隐秘废弃物最终的沉积带之一。

“我们到了。”罗曼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汇合点坐标，就在这条长廊尽头，一片相对干净的引力平衡点。按照星图标记，那里有时会形成临时的、相对稳定的‘泡沫空间’，适合小型舰船停泊和……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韩厉终于睁开了眼睛，暗金色的竖瞳已经恢复成深褐色，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暴戾金光。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体内力量依旧汹涌，但至少初步被约束在了他自己构筑的“秩序河道”之中，反噬的剧痛减轻了许多。

“他们还没到。”烈如歌看着空荡荡的感应器屏幕，眉头微蹙。

“时间还没到。”韩厉走到舷窗前，望向长廊尽头那片被各种巨型残骸环绕的、略显空旷的黑暗区域，“我们提前了。布置一下，准备接应。”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历经痛苦磨砺后的某种厚重感。

然而，就在“破烂号”开始减速，准备寻找合适位置隐蔽时——

毫无征兆地，长廊尽头那片作为汇合点的黑暗区域，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不是自然的空间涟漪。

是一种精确的、充满冷漠秩序的波动。

紧接着，一点金光亮起。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旋即迅速扩散、拉长、变形。

那金光纯粹、冰冷，不带有任何生命应有的温度或情感。它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层层嵌套，旋转展开。

一个、两个、三个……

整整十二个，散发着柔和金光、宛如精致工艺品般的“摇篮”，无声无息地从展开的空间门中滑出，悬浮在汇合点的空域中。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也并非完全相同，有的像椭圆的卵，有的像多面的晶体，有的像含苞的花朵，但都散发着同源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秩序气息。

每一个“摇篮”表面，都流动着无法理解的符文，它们安静地旋转着，金光洒落，将周围漂浮的污秽残骸都镀上了一层虚幻而神圣的光边，反而衬托出一种诡异的、不协调的洁净感。

“摇篮守护者……”罗曼的声音干涩，抓着操控杆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妈的不是说还有六到九个标准时吗？！”

烈如歌的剑已然出鞘半寸，清冽的剑意在舱内弥漫，试图驱散那透过舰体传来的、无形的秩序压迫感。她的脸色异常凝重：“不是本体……是‘前哨’？还是‘侦查单元’？”

韩厉死死盯着那十二个寂静旋转的金色摇篮，体内的龙力在秩序之敌出现的瞬间就自动沸腾起来，发出渴望战斗与毁灭的咆哮。他强行压制住，目光锐利如刀：“不管是什么，它们提前到了。而且，封锁了汇合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摇篮看似松散、实则隐隐构成某种封锁矩阵的排列方式。

“林小邪他们……如果按原计划跳跃过来……”烈如歌的心沉了下去。

“破烂号”潜伏在一大块扭曲的金属残骸后方，能量输出降至最低，如同黑暗中的礁石。驾驶舱内，空气凝固。

十二个金色摇篮仍在缓缓旋转，金光流淌，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等待某个“变量”的出现。

亦或是，在进行降临前的最后“校准”。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距离汇合点不远处，那片虚无荒漠边缘的、极不稳定的空间结构，突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扭曲、荡漾起来！

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伤痕累累气息的波动，正艰难地试图从那片“无”的领域中挣脱出来，向着这个被金色摇篮封锁的现实坐标——

靠近。

星槎的赌博跳跃，似乎……并没有完全偏离目标。

但它跳跃的终点，赫然是十二个“摇篮”布下的，天罗地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