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抬手,再抚了抚手上的纱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
只要她眼里能看得到她,哪怕受再多的伤,再多的委屈,也值得。
秀儿生父又如何,他能当后爹!
萧长衍抚著纱布的手驀地攥紧,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又咳了起来,咳完才淡淡对上沈临侵略性极强的目光,虚弱地道:“东靖王说得对,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伤的其实並不重……咳咳。”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头打在石头上,沈临更憋屈了。
而在场家中夫君纳了小妾的贵妇人,听著萧长衍的话,不知为何,都有背心一寒,像是看到了自家爱装小妾的错觉。
堂堂一国大將军,在战场上廝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怎么可能和自家小妾相提並论,这肯定是见鬼了。
贵妇人们集体摇头,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龙椅之上的皇上瞧著眼前局面,瞧著萧长衍快要碎掉的模样,心中既解气,又觉得沈临的確下手太重了。
说到底萧长衍当初断腿的確是因为长姐而起,也算是受害者,他绑架长姐,想毁长姐名声,打一顿就好。把人伤得这惨不忍睹,他都有些不忍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开了口:“行了,大將军既然来了,那就先入座吧。至於贼人一事,等宴会结束再说也不急。”
“是。”萧长衍又低头咳了一声,示意远明推他落座。
轮椅軲軲前行,大殿內儼然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供萧长衍坐。远明左右看了看。萧长衍手指在左边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远明就硬著头皮,將自家將军往苏添娇身侧的位置上推去,此时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在萧长衍和远明身上,看到远明的动作,大家都又不约而同露出或看好戏、或紧张的神色。
就说了,大將军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带著重伤进宫,明显又是衝著长公主而来。
皇上手里的碧璽佛串都攥紧了,蹙紧了眉心。
萧长衍之前囚禁阿姐,散布与阿姐的流言毁阿姐名声,他都没有及时有效的阻止。
这一次萧长衍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万万不可能再让阿姐受到伤害。
而且他昨日得知的那些真相,原本就决定了今日说出来,眼下正是一个好的时机。
“大將军!”皇上喉咙滚动,驀地出声。萧长衍那专注落在苏添娇身上的目光骤然转开,侧头望向高位上的帝王,眼底的偏执与温柔瞬间敛尽,只余下一副淡漠又虚弱的模样。
皇上恍若未觉殿內眾人打量探究的目光,就这般突兀地,將当年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真相,彻底翻覆开来。
“大將军双腿至今行动不便,朕瞧著实在可惜。当年母后借阿姐梅林劝降之机,在你酒中施毒一事,朕每每念及,仍心有愧疚。太医院徐院正医术高超,从明日起,便让徐院正每日上门为你诊治。”
皇上说完这句话,便定定地盯著萧长衍。让徐医正每日上门为他诊治,不过是个託词。实则是想借著这话告诫萧长衍,当年他双腿致残,苏添娇从不是主谋。
若他心中仍有怨恨、执意要报復,便该找对真正的仇家,一味將矛头对准苏添娇,不过是找错了对象,白费功夫罢了。
萧长衍原本虚弱垂著的手猛地攥紧,手上的纱布被扯得紧绷,几乎要勒出血来。
眼底的淡漠与虚弱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那双对著苏添娇总盛满偏执与委屈的眸子瞪得极大,里面翻涌著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彻底顛覆认知的慌乱。
他怔怔地望著高位上的皇上,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酒中施毒的是太后不是苏添娇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的脑海里,將他这些年所有的怨恨与执念,瞬间击得粉碎。
他这些年將爱熬成了恨,又將恨熬成了偏执,不择手段地纠缠她、言语嘲讽她、囚禁她,全是因为认定,当年梅林约会,是她藉以爱之名,在酒中下毒,才让他双腿致残,再也无法驰骋沙场,再也不能以完整的模样站在她面前。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苏添娇亲手推入深渊的可怜人;以为自己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是理所当然的报復。
可现在,皇上却告诉他,真相不是这样,真正害他断腿的是太后,而苏添娇,从头到尾都只是为太后遮风挡雨的棋子。
巨大的震惊让他浑身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咙。
他连忙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不是偽装的虚弱,是发自內心的激盪与无措。咳得眼泪都快溢出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皇上沉凝的脸庞,更模糊了身侧那个他执念了半生的女人。
如果说梅林下毒,是苏添娇为太后挡灾。
那韶华宫下毒,苏添娇都没有了记忆,那她必然也是无辜者!
远明嚇得连忙上前替他拍抚后背,却被他猛地推开。
萧长衍依旧死死盯著皇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著颤抖质问:“皇……上,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是太后不是……不是长公主”
他的声音里,满是侥倖与不甘,侥倖当年苏添娇不是对自己全然无情,不甘自己这些年的疯狂与痛苦,全是一场笑话。
殿內眾人早已被这惊天真相惊得目瞪口呆,每个人都面露错愕,相互交换著震惊的目光。
谁能想到,当年震动朝野的大將军断腿一事,还有这样的隱情
谁能想到,一向端庄慈和的太后,会做出这般阴狠之事,借长公主之手,毒害战功赫赫的大將军
那些先前暗自揣测萧长衍藉机发难、皇上有意打压大將军府的人,此刻全都噤了声,揣测被震惊取代。北境贪墨案、昨日伤人之事,在这个惊天真相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眾人看向萧长衍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有同情,同情他半生怨恨错付、被人算计致残;有唏嘘,唏嘘一场阴谋,毁了一个少年將军的一生。
沈临,也同样被震惊住了,不过很快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苏添娇向来光明磊落,又岂会做出偷偷下毒,这般阴私下作之事。
为太后担责,將所有痛苦灾难一力承担,这才是他所认识的大盛长公主!
他昨日回去也想了许久,心中盘算著,萧长衍对长公主的纠缠,怕也是源於当年的旧怨,骨子里的偏执和占有欲有一部分还是想要报復,没想到旧怨根源是一场骗局。
他刚还觉得萧长衍是个贱人,只会装可怜、纠缠长公主,可此刻看著萧长衍崩溃、无措、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他心底的戾气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