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百官议论纷纷,不少宗室亲王眼中闪过精光。西戎使节团那边,则是一片看好戏的神情。
流珠笑了:“国师星相之术精湛,但朕有一问。”
“陛下请讲。”
“星象所示,可是永恒不变?”流珠问。
摩罗一怔:“星象乃天意,自然不变。”
“错了。”流珠起身,走到台前,“朕读史书,知前朝太宗时,也曾现荧惑守心之象。当时钦天监也言大凶,但太宗勤政爱民,整顿吏治,开疆拓土,最终开创盛世。可见星象示警,是提醒君主修德改过,而非定数。”
她顿了顿,声音更亮:“再说女帝星。国师只知女帝为阴,却不知阴能生阳,柔能克刚。女子为帝,非但不会冲撞紫微,反能以阴补阳,使国运更加绵长。国师若不信,可看看今日大楚——先皇新丧,朕初登基,可有一处民变?可有一地叛乱?”
台下安静了。确实,女帝登基这半个月来,除了萧家伏诛,各地出奇的平静,连最可能生乱的镇西军都安稳如常。
摩罗脸色微变:“陛下巧言善辩,但星象就是星象……”
“星象朕也会看。”流珠打断他,从白隐手中接过一本册子,“这是钦天监近三年的星象记录。朕昨夜翻阅,发现一件有趣的事——荧惑守心之象,其实三个月前就出现过一次,但那时先皇尚在,为何无人提及?”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页:“还有,国师说女帝星现于东方,但据钦天监观测,那颗星并非女帝星,而是‘凤鸾星’。凤鸾星现,主后宫出贤后,或出女中尧舜。国师,你连星都认错了,还谈什么占星问运?”
台下爆发出惊呼。白隐适时上前,展开钦天监的星图,上面明确标注了各星位置名称,与流珠所说完全一致。
摩罗脸色青白交替。他确实在星象上做了手脚,没想到流珠早有准备,连钦天监的记录都搬出来了。
“第一局,朕赢了。”流珠淡淡道,“国师可服?”
摩罗咬牙:“……服。”
“好,第二局,堪舆定龙脉。”流珠看向林啸风,“林将军,请。”
林啸风上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大楚疆域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条主要龙脉走向,其中一条从昆仑起,经秦岭南下,过长江,至金陵而止。
“此乃大楚主龙脉。”林啸风朗声道,“昆仑为祖山,秦岭为少祖,长江为水龙,金陵为结穴。龙脉绵延三千里,气势磅礴,主大楚国祚绵长。”
摩罗冷笑:“龙脉是不错,但本国师观之,金陵结穴处龙气已泄,主脉已衰。真正旺盛的龙脉在……西边。”
他手指一点,落在西戎境内的一座山上:“此山名‘圣山’,乃西戎龙脉之源。龙气东来,已侵入大楚边境。依本国师看,不出十年,大楚龙脉将被西戎龙脉吞噬,国运将终。”
这话更毒,直接诅咒大楚亡国。
林啸风大怒:“胡说八道!我大楚龙脉八百年不衰,岂是蛮夷小国可比?”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摩罗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那罗盘与寻常罗盘不同,中心嵌着一块黑色磁石,周围刻着诡异的符文。
他将罗盘放在地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磁石上。磁石瞬间泛出红光,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太和殿方向!
“看!”摩罗高声道,“罗盘指殿,说明龙气不在金陵,而在京城!但京城龙脉无根,如浮萍飘摇,这是亡国之兆!”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这罗盘太诡异,竟能直接指出龙气所在?
流珠眯起眼。她能感觉到,那罗盘确实引动了地底龙气,但方式极其邪门——是用血祭强行抽取龙气,短期内看起来龙气旺盛,实则是在透支龙脉根本。
“国师好手段。”流珠鼓掌,“但朕有一物,想请国师看看。”
她拍了拍手。几个太监抬上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不,不是普通石头,是一块天然形成的龙形奇石!石身蜿蜒如龙,头角峥嵘,鳞片宛然,更神奇的是,石心处隐隐有金光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此乃太祖当年斩白蛇处所得‘龙魂石’。”流珠抚摸着石头,“太祖曾言,此石能镇国运,能定龙脉。国师不妨用你的罗盘试试,看这石头有没有龙气。”
摩罗将信将疑,将罗盘靠近龙魂石。刚一靠近,罗盘指针就疯狂颤抖,然后“咔嚓”一声,竟从中断裂!磁石上的红光瞬间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这……这不可能!”摩罗骇然。
“有什么不可能?”流珠冷笑,“国师的罗盘,是靠邪术强行抽取龙气。但龙魂石中蕴含的,是太祖当年斩白蛇、定江山时注入的浩然正气。邪不胜正,这是天理。”
她转身面对台下:“众卿都看见了,西戎国师所谓的堪舆之术,不过是邪门歪道。我大楚龙脉浩然正气,八百年不衰,今后还会继续绵延!第二局,朕又赢了。”
百官振奋,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大楚万年!”
摩罗脸色铁青。连输两局,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
“第三局,斗法论天命。”他嘶声道,“陛下,这一局,我们换个比法。”
“国师想怎么比?”
“不比法术高低,比……”摩罗眼中闪过狠毒,“谁能请动‘真龙显圣’!”
真龙显圣?台下众人面面相觑。龙是传说中的神物,谁见过真龙?
流珠心中一动。她想起黑风岭地宫里的黑蛟,那虽然不是真龙,但也算蛟龙之属。难道摩罗也能召唤类似的异兽?
“国师能请动真龙?”她问。
“本国师在西戎圣山修行三十年,得山神赐福,可请‘山龙’现身。”摩罗傲然道,“若陛下也能请来真龙,本国师心服口服。若不能……就请陛下认输。”
这是最后的杀手锏。摩罗赌流珠没有召唤异兽的能力。
流珠沉默了。她确实能沟通黑蛟,但黑蛟在皇陵地宫,距离太远,而且上次沟通已经消耗巨大,再次召唤恐怕……
就在她犹豫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台下传来:“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青衫书生排众而出,正是沈三公子。他今日难得穿了正经文士服,手摇折扇,风度翩翩。
“沈公子请讲。”流珠道。
“真龙显圣,太过虚无缥缈。”沈三公子笑道,“不如换个实在的——比谁能治好‘活死人’。”
“活死人?”摩罗皱眉。
“没错。”沈三公子拍了拍手,几个家丁抬上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面色青黑、气息全无的中年汉子,“此人三日前误入黑市,中了奇毒,如今经脉尽封,五脏衰竭,太医院诸位太医都束手无策。国师若能将他救活,就算赢了这一局。若不能……就请陛下试试。”
流珠瞬间明白了沈三公子的用意——这是把第三局和第四局合并了!摩罗若治不好,不仅输掉第三局,连第四局也提前落了下风。
果然老奸巨猾。
摩罗盯着那“活死人”,脸色阴晴不定。他确实精通巫医之术,但此人中毒太深,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怎么,国师不敢?”沈三公子学着他之前的语气。
摩罗咬牙:“好!本国师就让你见识见识,西戎巫医的厉害!”
他走到担架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倒出十几只黑色的甲虫。那些甲虫闻见人气,立刻爬上中年汉子的身体,从口鼻耳钻了进去!
“啊!”台下有女子惊叫。
只见那些甲虫在汉子皮下蠕动,所过之处皮肤鼓起,看得人毛骨悚然。片刻后,甲虫从七窍钻出,每只都衔着一缕黑血。
汉子脸上的青黑色渐渐褪去,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活了!真的活了!”有人惊呼。
摩罗得意地看向流珠:“陛下,该您了。”
流珠走到担架前,仔细观察。汉子确实有了呼吸,但眼神空洞,四肢僵硬,显然只是吊住了性命,并未真正解毒。
“国师好手段。”流珠点头,“但此人毒入骨髓,单靠蛊虫吸毒,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三日后,毒性复发,必死无疑。”
摩罗脸色一变——流珠说对了。他确实只能暂时压制毒性。
“那陛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朕确实有办法。”流珠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金色药丸,“此乃百草谷秘传‘九转还魂丹’,以千年灵芝、百年雪莲等九九八十一味灵药炼制,可解百毒,活死人,肉白骨。”
她将药丸塞入汉子口中,又以银针刺其周身大穴。每一针刺下,都有一股青金色气流顺着银针渡入体内。
众人屏息看着。约莫一炷香后,汉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黑血,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他茫然四顾。
“活了!真的活了!”台下爆发出震天欢呼。
摩罗面如死灰。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五局三胜,流珠已经赢了三局,赌约结束了。
“国师,可还比第四局医术、第五局治国?”流珠问。
摩罗颓然摇头:“不必了……陛下医术通神,治国之策想必也非凡品。本国师……认输。”
他躬身行礼,这一次,是真心的敬畏:“西戎愿与大楚结盟,永世修好,岁岁纳贡。这是国书,请陛下过目。”
随从呈上国书。流珠接过,扫了一眼,点头:“国师言而有信,朕心甚慰。来人,设宴款待西戎使节团,朕要亲自为摩罗国师饯行。”
“谢陛下。”摩罗苦笑,“不过饯行就不必了。本国师即刻启程回国,将赌约结果禀报我国大王。”
“既如此,朕就不强留了。”流珠道,“林将军,护送国师出城。”
“遵旨。”
摩罗带着使节团黯然退场。台下,百官山呼万岁,百姓欢声雷动。
这一场赌约,女帝不仅赢了西戎,更赢了人心。那些原本对她心存疑虑的大臣,此刻也心悦诚服——有这样的君主,大楚何愁不兴?
流珠站在高台上,望着欢呼的人群,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赢了一场赌约,只是开始。西戎不会善罢甘休,北狄还在虎视眈眈,朝中暗流依然涌动。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徐皇后、白隐、林啸风这些忠臣,有沈三公子这样的助力,有天下百姓的期盼。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为什么而战。
“陛下。”徐皇后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该回宫了。各国使节还在等着朝贺呢。”
流珠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蓝天白云,转身走向太和殿。
身后,阳光正好,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也照亮了这个正在改变的时代。
养心殿内,各国使节依次上前朝贺。
北狄三王子阿史那铁勒是个粗豪汉子,送上九匹汗血宝马,声音洪亮:“大楚女帝威武!我北狄愿与大楚修好,开放边市,互通有无!”
南诏国相是个文雅老者,献上翡翠玉佛:“南诏愿为大楚藩属,岁岁来朝。陛下若有差遣,南诏必当效命。”
其他小国也纷纷表忠。流珠一一回应,恩威并施。
轮到最后一个使节时,流珠愣了一下——那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异域服饰,容貌艳丽,眼神却清澈坚定。
“民女苏娅,参见陛下。”女子行礼,“民女来自西域楼兰,代表楼兰女子商会,恭贺陛下登基。”
“女子商会?”流珠来了兴趣。
“是。”苏娅抬头,眼中闪着光,“楼兰女子地位卑微,不能从政,不能经商。三年前,我们十几个姐妹偷偷成立商会,从织布刺绣做起,如今已有一百多个姐妹,生意做到了西域各国。”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民女听闻陛下要开设女子学堂,准许女子学医、学艺、甚至学政,心中万分激动。若陛下不弃,楼兰女子商会愿为大楚与西域的商贸桥梁,更愿资助女子学堂,让天下女子都有书可读,有路可走!”
流珠起身,亲自扶起苏娅:“苏姑娘请起。你的心意,朕收到了。女子商会的事,朕会让人与你细谈。至于女子学堂……”
她看向殿外,目光悠远:“不仅要有,还要办好。不仅要教女子识字女红,还要教她们医术、算学、律法、治国之道。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不弱于男子,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苏娅热泪盈眶,重重磕头:“陛下圣明!楼兰女子,永感陛下之恩!”
朝贺结束,已是黄昏。
流珠回到御书房,案上又堆满了奏折。但她此刻精神振奋,丝毫不觉疲惫。
徐皇后送来晚膳,笑道:“陛下今日大获全胜,该好好庆祝才是。”
“庆祝什么?”流珠摇头,“赢了西戎,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接下来的改革。”
她翻开一本奏折,是工部呈报的女子学堂选址方案:“徐姐姐,你看,工部选了三个地方:城东旧王府,城西废弃书院,城南官田。你觉得哪里好?”
徐皇后看了看:“旧王府地方大,但修缮费用高;废弃书院省事,但位置偏;官田倒是宽敞,但离城远,女子上学不便。”
“朕也这么想。”流珠提笔批注,“都不合适。传旨,将萧家那座最大的别院充公,改建女子学堂。那里位置好,院子大,稍加改造就能用。”
“萧家别院?”徐皇后一愣,“那宅子价值百万两,朝中大臣恐怕……”
“恐怕什么?”流珠冷笑,“萧家的不义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经地义。谁敢反对,让他来见朕。”
霸气十足。
徐皇后笑了:“陛下越来越有帝王威严了。”
“都是被逼出来的。”流珠也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楚珩那边有消息吗?”
“有。”徐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楚将军刚到北境,就查出军中有萧家余党,正在清理。他说三个月内,必让北境大营焕然一新。”
流珠展开信。楚珩的字迹刚劲有力,汇报军务条理清晰,只在最后添了一句:“北境风大,陛下珍重。”
短短七字,却让她心头一暖。
她提笔回信,也是军务为主,只在结尾写道:“京中已定,勿念。边关苦寒,将军保重。”
写完封好,交给徐皇后:“八百里加急,送去北境。”
“是。”
窗外,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
流珠走到窗前,望着满天星斗。今天她赢了,但明天还有更多挑战。
但她相信,只要方向是对的,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因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路,是天下女子的路。
她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那一天——
天下女子,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依附,不畏惧,活出自己的模样。
那一天,也许很远。
但她愿意等,也愿意为之奋斗。
夜色深沉,养心殿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