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路兵马
乾清宫外的喊杀声如同潮水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流珠站在殿门前,绛红朝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玉珠帘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广场上混乱的战局——确实有不下百人的黑衣刺客,但细看之下,这些人分作三批,服饰虽有相似,细微处却大不相同。
第一批人身手矫健,进退有据,攻守间隐隐结成军阵,是正规行伍出身。第二批人招式狠辣,专攻下三路,用的多是江湖手段。第三批人最少,只有二十余个,却最危险——他们不急于冲殿,而是散布在四周制高点,手中持的不是刀剑,而是弩箭。
“陛下,退入殿内吧!”周武横刀在前,急声道。
流珠没有动:“三批人,不是一伙的。”
她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她面门。周武挥刀格开,箭镞擦着刀锋迸出火星,力道大得让他虎口发麻。
“是军弩!”周武脸色骤变,“只有边军才配这等强弩!”
边军。楚珩的北境军。
流珠的心往下沉了沉。若真是北境军参与叛乱,事情就复杂了——这意味着楚珩的部下出了叛徒,或者……楚珩本人也牵涉其中?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这个念头。楚珩若要反,在北狄时机会更多,何必等到现在身中剧毒、生死未卜之时?
“护驾——”
殿内传来阿蛮的尖叫。
流珠猛地回头,看见三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潜入殿中,正扑向龙椅方向。他们动作极快,殿内官员慌乱躲闪,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一片狼藉。
柳太妃被两个宫女护着退到柱后,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赵暄已经拔剑在手,正与一名刺客交手——他的剑法竟相当不俗,三招便刺中对方肩胛。
“皇弟好身手。”流珠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响起。
赵暄抽剑回身,剑尖滴血:“陛下过奖。臣弟年轻时也曾随军历练,略通武艺罢了。”
话说得谦逊,手下却没停,又一名刺客被他斩于剑下。殿内官员见他如此勇武,稍定心神,有武官出身的也开始组织抵抗。
流珠冷眼看着这一切。
赵暄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若真是他策划的刺杀,此刻应该趁乱行事,而不是挺身护驾——除非,这场刺杀本就是戏,而他要在戏里扮演忠臣。
“陛下!”殿外传来楚珩的声音。
流珠心头一震,抬眼望去。
楚珩披着外袍,手提长剑,正从西侧甬道疾步而来。他脸色依然苍白,脚步也虚浮,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炭火。身后跟着七八名暗卫,个个浑身浴血,显然一路杀过来不易。
“楚将军!”有官员惊呼,“你不是中毒昏迷了吗?”
“毒解了。”楚珩简单回答,人已到殿门前。他与流珠目光相接,那一瞬间,千万言语都无需再说——他还活着,他来了,他站在她这一边。
这就够了。
“将军小心!”周武忽然大喝。
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向楚珩。楚珩甚至没回头,长剑在身后挽了个剑花,叮叮叮三声,箭矢尽数被击落。这一手精妙绝伦,殿内外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弩手交给我。”楚珩对流珠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殿内的,陛下处理。”
流珠点头:“你伤未愈,莫要硬撑。”
楚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狠戾:“这点伤,还死不了。”
他纵身跃上殿顶,身影没入夜色。随即传来短促的惨叫声,接着是重物滚落瓦檐的闷响——一个弩手被解决了。
二、薛逢春的底牌
太医院偏殿此刻也不平静。
薛逢春坐在原地未动,手里把玩着那枚云纹玉佩。三个黑衣人的尸体已被暗卫拖走,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在青砖地上晕开暗红的花。
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老太监,须发皆白,背微驼,走路却轻得像猫。他穿着普通的灰布袍子,但腰间系着一条明黄绦带——那是御前太监的标记。
“李公公来了。”薛逢春起身,恭敬行礼。
李公公摆摆手,眼睛盯着他手中的玉佩:“先帝的云纹佩……薛太医,不,该叫你薛先生。二十三年了,老奴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玉佩现世了。”
“时机未到。”薛逢春将玉佩递上,“如今时机到了。”
李公公接过玉佩,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面,眼神恍惚,像是透过玉佩看见了久远的往事:“先帝临终前,将这支暗卫交给老奴,说:若见云纹佩,便是江山危殆之时。老奴等了二十三年,伺候了两任皇帝,终于等到了。”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精光:“你要老奴做什么?”
“保陛下。”薛逢春一字一句道,“今夜之乱,背后不止安亲王一人。还有人在暗处,想一石三鸟——杀楚珩、乱朝纲、逼陛下退位。”
“是谁?”
“我不知道。”薛逢春摇头,“但我知道,那人在宫里埋了很深很深的钉子,深到可能就在陛下身边。李公公,你掌管的暗卫,可还干净?”
李公公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三年前,老奴清理过一次,揪出七个。但暗卫传承百年,根系盘错,谁也不敢说绝对干净。”
“那就再清理一次。”薛逢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我这三年暗中查到的可疑名单,十七人。今夜过后,这些人必须消失。”
李公公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手微微发抖:“这些人里……有在御前伺候的,有在六部当值的,甚至有一个在太后宫里。”
“所以才是钉子。”薛逢春语气平静,“拔钉子会流血,但总比让钉子烂在肉里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来:“公公!乾清宫那边打起来了!楚将军也到了,正清理弩手!”
李公公收起名单,将玉佩小心揣进怀里:“薛先生,你今夜暴露身份,日后在宫里就待不住了。可有什么打算?”
“我本就不是宫里人。”薛逢春笑了笑,“二十年前入太医院,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事情了结,我会离开京城,回江南老家。”
“可惜了你的医术。”
“医术在哪里都能救人。”薛逢春看向乾清宫方向,“但江山若乱了,救再多的人也无用。”
李公公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一礼:“先生大义。老奴这就去调集暗卫——云纹卫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全员出动,该让那些魑魅魍魉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暗处’。”
他转身离去,灰布袍子在风里飘动,那佝偻的背影忽然挺直了几分,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剑,终于要出鞘。
薛逢春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童从后窗翻进来,气喘吁吁:“先生,李公公答应了?”
“答应了。”薛逢春闭目养神,“你现在出宫,去城南‘济世堂’找孙掌柜,告诉他:药可以送了。”
“什么药?”
“解‘醉生梦死’的药。”薛逢春睁开眼,“我早就料到有人会用这招,三个月前就开始配解药。今夜殿内燃的梦昙香和龙涎香混合,毒性会在子时发作。子时前,解药必须送到每个人手中。”
小童瞪大眼睛:“您连这个都料到了?”
“下毒的人,从来就那几招。”薛逢春淡淡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真敢在上元宴用这等手段——这是要将在场所有官员都拖下水。若陛下在宴上毒发,满朝文武都是见证,皇位更替就成了‘顺理成章’。”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只木匣:“这里面是三百颗解药,你交给孙掌柜,他知道该怎么做。记住,走密道,遇到任何人拦路,格杀勿论。”
小童接过木匣,手有些抖,但眼神坚定:“先生放心,我一定送到。”
他翻窗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薛逢春独自站在殿中,看着地上的血迹。烛火将他孤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二十三年了。
他终于要完成先帝的嘱托,也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了。
三、殿顶的对决
乾清宫殿顶,楚珩正在追杀弩手。
他的动作不如平日迅捷,毒伤未愈,每一次运功都像有刀子在经脉里刮。但他咬牙忍着,剑下已倒下九个弩手——还剩下十一个。
这些弩手训练有素,见同伴被杀,立刻改变策略。他们不再分散,而是聚到一处,背靠背结成圆阵,弩箭上弦,对准各个方向。
“楚将军。”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粗粝,“你已中毒,何必强撑?今夜大局已定,你若投降,安亲王答应留你性命。”
楚珩冷笑:“安亲王?就凭他?”
“不止安亲王。”黑衣人缓缓道,“将军难道不好奇,你中的三日醉,是从哪里来的?北狄人可没有这种毒。”
楚珩心头一凛。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三日醉是苗疆奇毒,北狄与苗疆相隔万里,如何能得到?除非……中原有人提供给北狄。
“是谁?”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