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库空空如也,账目混乱如麻,积欠如山。年仅十八的靖王,便是从那一团乱麻中,开始了他雷霆万钧的整治。
彼时,杨奉民还只是城南分衙一个埋首故纸堆、无人问津的老吏。
杨奉民年轻时,参加过殿试,取得了不俗的名次,并在吏部供职了一段时间,长年与钱粮人事打交道,后来,在京中得罪权贵被革去了官职,贬回了老家禹州。
回禹州后,蹉跎数年,一直生计窘迫。
他妻子的娘家兄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了门路,帮他谋了一个衙署小吏的微末差事糊口。
他还记得那日,年轻的靖王亲临分衙查账,自己不过是依着多年本能,将混乱的账目条分缕析、如实禀报。
他看到孟玄羽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温和,又略带上一些淡淡地喜悦。
几天之后,他接到了调令。
他从城南分衙被直接调了入总衙,随后更被委以重任,直至成为靖王府长史,总揽禹州政务。
他看得出来,这孟玄羽不是一般的王孙公子,他有敏锐的眼光,脚踏实地的想法,更有排除万难的决心,他给了杨奉民大显身手的舞台。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自此,杨奉民几乎将身家性命都扑在了禹州政务上。三四年间,他与殿下默契配合,汰换冗员、厘清税赋、劝课农桑、鼓励商贸……
禹州本就是物产丰盛,人杰地灵之所在,在孟玄羽的整顿和治理下,如今府库充盈,街市繁荣,百姓安居,税赋反而一减再减。
每一次看到禹州城焕发的生机,他都觉得,当年那点几乎被磨灭的士子之心,又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了过来。
此刻,眼见殿下与王妃深夜联袂而来,面色虽平静,眉宇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杨奉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连忙道:“殿下王妃稍坐,下官这便去沏茶……”说着便要转身,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平日伺候的小吏早已散值,这些琐事他早已生疏。
“奉民,”孟玄羽唤住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事不必你做,坐下说话。”
卫若眉也轻声道:“杨长史不必拘礼,王爷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杨奉民这才定了定神,先去角落小炉上提来铜壶,寻出茶叶,略显笨拙地为二人斟上热茶。
澄黄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些许面容。他又将案头的油灯灯芯挑了挑,让光亮更盛些,这才从旁搬过一张榆木方凳,欠着身子坐在两人下首。
灯火跃动,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光影微微摇晃。他双手放在膝上,抬起眼,目光在孟玄羽微抿的唇线和卫若眉轻蹙的眉尖掠过,
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分明压着沉甸甸的心事。衙署外的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问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