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单位。
在“逆旋律深渊”扭曲的空间尺度下,这段距离如同隔着整个星系。
“寒月号”如同一片坠入深海漩涡的枯叶,在那层层叠叠、相互挤压倾轧的法则残骸缝隙间艰难穿行。舷窗外,无数破碎的秩序符文如同溺亡者的苍白手指,从飞船两侧缓缓滑过,有些还维持着最后的、微弱的明灭,仿佛在质问:为何来此?为何扰我长眠?
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沉默地等待。
“护盾损耗速率提升至标准值的220%。”望舒的声音保持着机械的平静,“环境法则侵蚀强度持续上升。建议尽快进入目标残骸背面的相对低压区。”
“保持航向。”严锋的目光锁定着前方那块逐渐放大的巨型法则残骸。那是一块不规则的、边缘参差的暗银色“碎片”,体积足有“寒月号”的数十倍,表面流淌着惨白与幽蓝交织的、已严重走调的秩序微光。它如同深渊中一座沉默的孤岛,在无数破碎唱片的环绕下,固执地维系着最后一点存在的尊严。
而那道求救信号,正从这座“孤岛”的背面,以极其微弱的、濒临枯竭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信号编码方式分析完成。”陈苟的意念带着明显的复杂情绪,“是星盟通用遇险协议,但发送端对协议进行了极其粗糙的修改——添加了未经加密的个人标识码。标识码的生成逻辑…完全符合花想容在‘寒月号’学习终端上习惯使用的、将常用汉字转换为星盟基础代码的简易加密规则。”
主控室内,无人应答。
王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星茸紧紧攥着衣角,紫曜印记的光芒在恐慌与期盼之间来回摇摆。璃清梦闭目调息,苍白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但指尖微微的颤抖暴露了她。
严锋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准备对接。”
———
“孤岛”的背面,并非想象中那样可以提供完全的庇护。
这里同样被深渊的法则侵蚀所笼罩,只是程度稍轻。巨大的残骸在此投下一片狭长的、由秩序遗骸构成的阴影,成为深渊中少数可以短暂喘息的地方。
而在这片阴影的最深处,紧贴着残骸表面一处凹陷的裂隙,一艘极其袖珍的、约等于“寒月号”五分之一大小的单人探索艇,正以近乎凝固的姿态,紧紧“黏”在残骸表面。
那探索艇的外壳早已失去原本的银白色泽,被侵蚀成一片死寂的灰。护盾发生器完全沉默,引擎区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变形,显然是经历过极其粗暴的空间挤压或定向攻击。但驾驶舱的舷窗内,依然亮着一盏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灯的明灭频率,与那求救信号完全同步。
“生命维持系统剩余能量…低于1%。”陈苟的声音带着他极少表露的沉重,“舱内生命体征…存在。极微弱,不稳定。但还存在。”
“准备对接舱门。”严锋的声音平稳到近乎冷酷,但按住操控杆的手背,青筋毕现。
王炎第一个冲出舱门,生阳之火在他掌心疯狂燃烧,灼穿了探索艇外部凝固的空气层和轻度污染的法则沉积。璃清梦紧随其后,净蚀之力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因能量枯竭而完全锁死的应急舱门。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焦糊、以及某种浓烈到化不开的、秩序本源被极度透支后特有的“枯槁”气息,扑面而来。
驾驶舱内,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操控台前。
她穿着一件严重破损、多处碳化的星盟制式防护服,原本整洁的马尾散落成纠缠的枯草,脸上、手上、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痕。
裂痕边缘,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的双手死死按在一个从“寒月号”带出的、如今外壳完全变形、屏幕彻底熄灭的个人终端上。终端的能量接口,被她用粗陋改装的能源线,直接与探索艇最后残存的应急能源粗暴地焊接在一起。
那是她能找到的、让信号持续发送下去的唯一方法。
王炎站在舱门口,如同被雷击中。
星茸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璃清梦快步上前,净蚀之力化作最轻柔的触须,探向那具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指尖触及的瞬间,她浑身一震,声音首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还活着。但本源…几乎烧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用自己的本源,强行续接能源链路,维持信号。可能…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驾驶舱内,无人应答。
只有那盏应急灯,依然按照设定好的频率,一明一灭。
明。灭。明。灭。
——这是她留给这片深渊的,最后的声音。
———
陈苟的核心飘到花想容面前,混沌能量以前所未有的谨慎与克制,缓慢渗透进那具近乎枯竭的躯体。
“她在‘寒月号’留守期间,遭遇了幽影楼的突袭。”他的意念带着冰冷的解析,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碾碎、又重新拼合,“她驾驶这艘探索艇作为诱饵,将追兵引离主舰。在‘回音壁’外围被空间乱流卷中,误入相位裂隙,直接抛入了‘逆旋律深渊’外围。”
“探索艇严重受损,通讯系统完全失效。她无法发出求救,也无法返回。她没有强大的战斗能力,没有特殊的血脉或道体。她只有一个从‘寒月号’带出的、已离线断网的旧终端,以及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这些年偷偷记下的星盟基础指令。”
“她花了两天时间,用终端里残存的资料库自学相位信号调制原理。又花了三天,拆解探索艇上所有能拆的零件,用最笨的方法,一遍遍尝试修改遇险协议的编码方式,直到那个老旧终端终于能和残存的应急能源勉强匹配,发出她能发出的、唯一的信号。”
“然后,她在这里等。”
“能源耗尽了。她把自己的本源接上去。她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来,不知道信号能不能传出去,不知道这深渊里还有什么在游荡。她只知道,如果连这盏灯也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苟的意念停顿了。
主控室内的信息屏上,一段粗糙的、被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信号编码协议静静悬浮。那是花想容用最笨拙的方式,将“陈苟”、“璃清梦”、“严锋”、“王炎”、“星茸”这些名字,逐个转换为星盟基础代码,嵌入遇险协议的个人标识码段。
她不会加密,不懂奇点理论,分不清“相位”和“频率”的细微差别。
她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把同伴的名字烙进那束微弱的光里。
希望有一天,这束光能被他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