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这是林晓晓现在最为清晰，也最为绝望的认知。

在这里，黑暗像是粘稠的流体，无孔不入地挤压著她的每一寸皮肤，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灌进耳朵里，甚至顺著每一次呼吸，將氧气一点点挤出去。

没有一丝光。

人类对於全黑的概念往往是充满浪漫主义偏差的。

在现实世界中，哪怕是深夜拉上窗帘的臥室，也会透进来微光，会有空调面板上小小的呼吸灯照亮。

但在这里只有绝对的虚无。

林晓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名大学选修了心理学並且经歷了很多次剧本的编剧，她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在未知的黑暗森林里，盲目的动作只会加速死亡，暴露坐標。

“冷静，林晓晓。”她在心中默念，“首要是建立空间模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地面。

怪异的触感顺著神经传来，冰冷、光滑、坚硬，但又不仅仅是金属。

没有接缝，没有灰尘，甚至摸不出温度。

林晓晓不再坐以待毙，她开始在漆黑中爬行，左手探路，右手护头，膝盖在地板上摩擦。

一步、两步、三步，指尖触碰到了阻碍，墙壁，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冰冷。

她扶著墙壁站起来，开始沿著墙根移动，用步伐丈量这个世界。

如果这是一个监狱，那它至少应该有门。

哪怕是小窗口，只要有缝隙，就意味著与外界的连接。

然而十分钟后，林晓晓重新回到了原点。

她在脑海中构建出了空间的模型，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標准的正方体，边长约四米，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通风口，甚至感觉不到一丝风的波动。

密闭空间……

林晓晓盘腿坐在房间的角落，这是心理安全感最强的位置，也是唯一能让她觉得背部没有威胁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分析目前的处境。

典型的感觉剥夺实验。

切断视觉、听觉、触觉的输入，逼迫大脑產生內源性反应。

在上世纪50年代的cia审讯手册里，这种手段被称为清洁折磨。

不打不骂，只需要把你关进完全封闭黑暗的屋子里，几个小时后，受试者就会因为大脑內部信號的混乱產生严重的幻觉，最终精神崩溃，坦白一切。

她知道原理。

林晓晓咬了咬舌尖，疼痛让她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只要知道原理，就能控制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对手不是鬼，是自己的大脑……

她抬起左手腕，另一只手摸到了一块机械女表，表盖冰凉，玻璃完好。

她將耳朵贴在手腕上，屏住呼吸。

“噠噠噠——”

指尖跳动的声音微弱而规律。

很好，有声音，有时间。

林晓晓鬆了一口气。

只要有时间作为锚点，就可以把这里当成是一次深度的冥想。

她开始调整呼吸，採用专业的腹式呼吸法。

吸气4秒，感受腹部隆起，憋气7秒，让氧气消化，呼气8秒，排出浊气。

1、2、3……

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控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没有参照系的空间里，时间的概念开始变得模糊。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林晓晓保持著打坐的姿势，但她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太安静了。

“咚！咚！咚！”

心臟的每一次搏动，都让她感觉到耳膜生疼。

血液流动的声音变得像湍急的河流，在颅骨內轰鸣，冲刷著听觉神经。

甚至她能听到自己眨眼时，睫毛摩擦发出的唰唰声，能听到肠胃蠕动时的咕嚕声。

脊椎转动时软骨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宛如枯枝被折断。

身体本身变成了最大的噪音源。

“呼……”

她变换了一个姿势，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盘坐开始发麻。

应该过去很久了吧

她再次伸手去摸手錶，根据她的体感，至少过去了3个小时，因为她的喉咙已经开始发乾了。

指尖触碰到分针，她仔细辨认著位置。

10分钟

怎么可能只走了10分钟

林晓晓心里咯噔一声。

不可能。

她再次確认了一遍，分针仅仅移动了两个小格的距离，时针几乎没变。

一定是表坏了。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尝试用专业知识来解释。

这大概是感觉剥夺的典型症状，时间知觉扭曲。

在缺乏外界刺激的情况下，大脑的处理速度会变慢，从而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这叫心理时间膨胀。

没关係，林晓晓，这都在预期之內，这说明你的大脑很活跃。

为了对抗对时间的焦虑，林晓晓开始尝试自我对话，强制大脑运作。

復盘一下之前的剧本吧……

她试图用回忆来填补空白，用过去的影像来对抗眼前的虚无。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她的记忆开始变得粘稠破碎，画面不再清晰，边缘模糊，色彩剥落。

她想起陆胆的脸，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他的五官。

她想起包平在现实剧本中死去的样子，但却只记得一滩烂泥，想不起他憨厚的笑容。

林晓晓有些慌了。

是太累了吗那就睡一觉，睡著了就不怕了。

她侧身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在绝对的黑暗中，大脑却亢奋得可怕。

视网膜上因为缺乏光线刺激而產生的视觉雪花，成了这片天地里唯一的动態。

它们在旋转、组合、窥视。

睡不著，根本睡不著。

听觉开始出现更大的异常。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