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確实有些粘人得过分。夜里要抱著才能安心入睡,白天也总想贴著靠著,寻著各种由头吸引月见的注意力,甚至有些幼稚地爭宠。
私心自然占了大头。他想將他圈在身边,寸步不离。
但还有另一半原因,藏得更深,也更为沉重。
他怕。
他怕这个充斥著冰冷仪器与刺鼻气味的医院,会无声地撬开月见的记忆,放出那些被刻意封存糟糕透顶的过往。月见表现得越是平静如常,他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太了解月见了,了解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忍耐与偽装。
所以,他只能用上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法,用自己无时无刻的存在感,去填满月见的视线与思绪。用依赖去交换依赖,用需要被照顾的示弱姿態,去掩盖自己那份深怕对方独自陷入回忆泥潭的焦虑。他要月见忙碌於照顾他这个病人,忙於应付他各种小小的无理要求,从而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反芻那些痛苦的记忆。
但幸村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为此感到一种深沉的挫败。他看得见月见紧闭的心门,也拥有洞察人心的感知力,却唯独敲不开月见的嘴巴,无法让他坦言那些潜藏的不安。他曾渴望月见能放下所有的戒备,在他面前彻底展露伤口。
直到那次,月见为了將他拽来医院,不惜亲手撕开自己血淋淋的过往。那一刻幸村感受到的,不是被信任的喜悦,而是心臟被狠狠攥紧般的钝痛。他忽然明白了,对月见而言,主动展露伤疤,本身就是一种近乎自残的、极其痛苦的交换。
他怎么能,又怎么忍心,再去强求
谁让他爱上的,本就是这样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也孤独到了极致的灵魂。
於是,幸村释然了。每个人癒合的方式都不同,有的人需要倾诉,而有的人,或许只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永不厌烦的怀抱。
他不再试图敲开什么。他只需要在那里,张开怀抱,隨时准备接纳。
况且他的小少年虽然不会主动诉说那些沉重的往事,但早就在他面前,可以毫无负担的地分享起那些琐碎而鲜活的日常。
那些在旁人听来微不足道的絮语,在幸村耳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动听。这是月见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敞开一个更轻鬆更真实的角落。
幸村已经很知足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幸村立刻收回思绪,抬起眼,脸上已自然地漾开温柔的笑意,看向推门而入的少年。
“回来了”他声音柔和,“训练辛苦吗”
月见站在门口,看著逆光中幸村那张含笑的脸,以及他身前玻璃缸里慢吞吞划水的小乌龟,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毫无预兆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诡异的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发誓真的只有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一种极其强烈而温暖的归属感包裹了。
那种推开门就有灯火等候、有温声询问的感觉,像极了那个被世人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且……他脑子里突兀地闪过一个自己都感到诧异的词:人夫感。
不是球场上的神之子,不是病床上的患者,而是……一种更家常、更安稳的,仿佛在等待家人归来的静謐氛围。
家人
或许……有了哥哥,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模糊地升起,带著一丝陌生的暖意和更多的不確定。从未真正拥有过家人、对亲情乃至所有亲密情感都概念一片空白的月见,只能笨拙地用自己贫瘠的想像去套用这陌生而令人心慌的暖意。
“还、还好。”月见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走进来放下背包,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柳给的训练菜单完成了。哦,对了,丸井和桑原让我带了便当给你,说是阿姨特意做的营养餐。”
他將还温热的便当盒拿出来,动作间,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他不太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想到那些,只能归咎於训练太累,或者……病房里的灯光太容易让人產生错觉。
幸村將他那一瞬间的怔愣和细微的不自在尽收眼底,虽然不明原因,但那抹浮现在月见耳际的淡红却让他心情愉悦。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將月见拉到自己床边坐下。
“那正好,陪我一起吃。”幸村的笑容加深了些,“一个人吃饭,总是没什么滋味。”
月见被他拉著坐下,两人膝盖轻轻相抵。那股奇怪的人夫感似乎更浓了,但混合著便当的香气和幸村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月见心里那点模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暖融融的踏实感所取代。
他索性不再纠结,只想赶紧换掉这身黏腻的衣服:“那我先去洗个手,不对,我得去洗个澡,一身汗,臭烘烘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幸村却真的跟著倾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脖颈,像確认气息般,带著点玩笑又无比亲昵地嗅了嗅。
“唔……是有一点运动后的味道。”幸村的声音带著笑意,气息拂过月见敏感的皮肤。
这个过於亲近甚至带著一丝狎昵意味的动作,让月见脑子里“轰”的一声,刚才那些勉强压下去的混乱念头瞬间翻涌上来,搅成一团。心跳猛地失序,一股陌生的热意从被气息拂过的地方窜遍全身。
他甚至觉得这一幕似乎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所以然。他贫瘠的情感经验库无法立刻为这份不对劲命名,只能本能地感到一种混合著羞赧、心慌和隱秘悸动的失措。
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脸颊连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色,声音都磕绊起来:“那、那……我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