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妮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我就知道。”她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照在她脸上,却暖不了她的眼睛。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医护人员跑进来,白大褂上沾着血:“不好了!外面有人中弹了,是个孕妇!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
卡沙冲出门。空地上,一个年轻女人躺在血泊里,腹部高高隆起,羊水混着血水往下流。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念着《古兰经》的经文:“与艰难相伴的,确是容易……”
奥妮亚跪在她身边,撕开她的衣服,露出腹部——肚皮上有个弹孔,血正往外涌。她抬头看向卡沙:“子弹打穿了子宫,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就在这里做。”卡沙蹲下,按住女人的手。女人的手指冰凉,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奥妮亚打开帆布包,掏出手术刀、止血钳、一管麻醉剂。她看向徐立毅:“我需要血浆,O型,有多少拿多少。还要人按住她,手术时她不能动。”
徐立毅转身跑向医疗站。卡沙按住女人的肩膀,女人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还在念经:“每个有息之物都要尝死的滋味……”
奥妮亚切开女人的肚皮。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白大褂上。她的手很稳,刀口精准,一层层划开皮肤、脂肪、子宫。女人的惨叫声撕破废墟的寂静,惊飞了远处屋顶的乌鸦。
卡沙看见奥妮亚的手指探进伤口,托出一个青紫色的小东西——是个男婴,脐带绕在脖子上,全身发紫,一动不动。
奥妮亚剪断脐带,倒提起婴儿,拍打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婴儿没有反应。她把婴儿放在地上,俯下身,嘴对嘴吸出他喉咙里的羊水,又做心肺复苏,两根手指按压他小小的胸口。
卡里姆跑过来,手里举着血浆袋。他看着地上那个青紫色的小身体,突然跪下来,用帕罗西图文念起《古兰经》的经文:“你从泥土创造我,你从精液创造我,你从血块创造我……”
婴儿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水,哇地哭出来。哭声很细,像猫叫,却在废墟上炸开。
奥妮亚把孩子塞进女人怀里,转身继续处理伤口。女人的子宫还在出血,她的手指在血肉里翻找破裂的血管,用止血钳夹住,一针一针缝合。血浸透了她膝盖下的沙土,染红了她的军靴。
卡沙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光影,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只盯着伤口,手指不停动作——切开、止血、缝合,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远处断墙后,那个穿平民衣服的人又探出头来。他盯着奥妮亚的帆布包,盯着包口露出的那本旧手册,慢慢缩回阴影里。
卡沙看见了那个人影。他按住腰间的龙元坠饰,坠饰滚烫,像要烙进肉里。他想起小约瑟的话:“那个伊斯雷尼女军医,在空袭时把老人护在身下,自己胳膊都被弹片划开了,还在给老人包扎。”
女人的血止住了。奥妮亚缝合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瘫坐在地上。她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男婴,婴儿已经停止哭泣,攥着她一根手指,攥得很紧。
“他叫什么名字?”奥妮亚问。
女人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嘴角扯出一个笑:“优素福……先知优素福的名字。”
奥妮亚把孩子递给她。婴儿的嘴唇在找乳头,拱来拱去。女人把他抱在胸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婴儿青紫色的头皮上。
卡沙站起来,走向断墙。那个鬼祟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在碎石间留下半个脚印——鞋底有特殊的花纹,是军用作战靴的印记。
他回头看奥妮亚。她正用沾血的手收拾帆布包,把那本旧手册往包里塞。手册封面上,用阿拉伯文写着几个字:“生命无阵营,医者无国界。”
卡沙摸了摸腰间的龙元坠饰。坠饰的温度降下来,凉得像块冰。他想起那个孕妇念的经文:“与艰难相伴的,确是容易。”
也许吧。也许艰难之后,真的会有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