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生活安定、便利,对於刚从大杂院搬出来的谢家而言,已是极大的改善。晓婷上学近,谢建国和王桂英在附近公园找到了新的社交圈,林婉操持家务也少了潮湿阴冷的烦恼。然而,隨著时间推移,这“一间半”的侷促也日渐明显。晓婷放假回家,需要临时在过道支床;谢明华南下归来,带回的资料和样品渐渐无处堆放;一家人想围坐吃饭,都得挪开凳子腾地方。更別提那共用的、总是排著队的厕所和油烟瀰漫的公共厨房。
“要是能有个独门独院就好了,”王桂英有一次收拾屋子时,看著挤挤挨挨的家什,忍不住低声对林婉念叨,“哪怕小点呢,关起门来就是自己家,不用跟人抢水池子,你爸侍弄花草也有个地方。”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婉记在了心里,等谢明华下次回京时,便委婉地提了提。
谢明华其实早有此意。特区的事业步入正轨,利润持续增长,手头逐渐宽裕。改善家人的居住条件,是他奋斗的重要目標之一。筒子楼是过渡,绝非久居之地。他要给父母一个更舒心、更符合老人生活习惯的晚年环境,给晓婷一个更安静的学习空间,也给林婉和自己一个更私密、也能承载更多可能的家。
他开始留意京城的房產信息。八十年代初,商品房的概念还未出现,住房主要靠单位分配和私人之间的租赁、置换或极其罕见的“私房”交易。谢明华不指望单位分房(虽然以他现在的级別和贡献,轧钢厂未来很可能考虑,但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尚有少量“私房”流通的市场——主要是通过熟人介绍、民间掮客和一些半公开的信息交换点。
他首先找的是杨厂长。杨厂长听闻他的想法,表示理解和支持:“明华啊,你现在是厂里的骨干,家里有条件改善一下,是好事。不过公房这边,排队的人多,一时半会儿確实轮不上。私房嘛……我倒认识几个朋友,手里或许有消息,我帮你问问。就是这价钱,现在也不便宜,而且手续上要格外小心,別惹麻烦。”
通过杨厂长的关係,谢明华接触了几个消息灵通的“中人”。看了几处房子,都不甚满意。有的地段太偏,老人看病、晓婷返校都不便;有的房子太破,修缮起来工程浩大;有的则是產权不清,遗留问题一堆,不敢沾手。
他也让陈生在特区那边帮忙留意。陈生有个亲戚在北京搞建筑,认识一些胡同里专门帮人牵线搭桥的“房虫”。几经周折,终於传来一个相对靠谱的消息:东城区靠近地坛公园的一片老胡同里,有一户人家要出国投亲,急於处理祖传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独门独户,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很小),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虽然简陋),还有一小块空地。房子是旧式砖木结构,有些年头了,需要修缮,但主体结构还算结实。关键是產权清晰,有老的房契,对方愿意通过“自愿交换住房补贴”加一部分现金的方式交易,操作空间相对灵活。
得到消息的那个周末,谢明华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叫上了父亲谢建国——老人家对房屋结构、採光、潮湿等问题更有经验。两人按照地址,找到了那片胡同。
胡同幽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和褪色的门楼。院落在胡同中段,门脸不大,黑漆木门虚掩著。敲开门,出来一个六十多岁、戴著眼镜、气质斯文的老先生,姓吴,就是房主。
吴先生显然急於出手,態度客气中带著急切。引著谢家父子进了院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院子確实不大,约莫五六十平米,青砖铺地,角落里一棵老石榴树,叶子落尽,枝干虬结。正房坐北朝南,三开间,前有廊檐,门窗都是老式的木格玻璃,油漆剥落,但窗欞花纹还算精致。东西厢房低矮一些,以前大概是做厨房、储物或佣人房用的。西南角有个自建的简易厨房和一个小厕所。院子虽旧,却收拾得乾净,透著一种老北京小院独有的、闹中取静的安详气息。
“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父亲那辈还翻修过一次。我自己住了几十年,感情是有的。”吴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感慨,“要不是孩子都在国外,非要接我们老两口过去,实在捨不得卖。您看看,这地段,离公园近,安静,买东西也方便。就是房子老了点,得拾掇拾掇。”
谢建国背著手,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他敲敲墙壁,听听声音;看看房梁和椽子,检查有无虫蛀腐朽;又特意去看了看厨房和厕所的上下水。看完,他走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默默站了一会儿,才对谢明华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樑柱还行,没大毛病。屋顶瓦可能得补,门窗得换。水电气要重新弄,特別是厕所,得改。院子小,但规整,亮堂。”
谢明华心里有数了。房子旧,需要投入一笔不小的修缮费用,但骨架好,地段理想,更重要的是,它是独立的、完整的、可以按照自己心意改造的家。
“吴先生,房子我们看了,基本情况了解了。”谢明华开口道,“您开的价,我们也知道了。不过您也清楚,现在私人交易房子,手续、付款方式都得讲究。您急著走,我们也诚心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付一部分定金,签订一个意向协议。您这边儘快办理出国和房產交割的相关证明,我们这边准备钱和找施工队。等您手续齐全,我们正式过户,尾款一次结清。修缮的事情我们自己负责,不动您。”
吴先生听了,觉得谢明华爽快,安排也合理,鬆了口气:“谢同志是明白人。这样安排最好。不瞒您说,来看的人也有几个,有的是嫌旧,有的是压价太狠,还有的想拖到我临走前捡便宜。您这样乾脆,我也省心。价钱……还可以再商量一点。”
双方都有诚意,接下来的谈判顺利了许多。最终,以一个在当时看来不菲、但尚在谢明华承受范围之內(动用了特区公司部分分红和预留的家庭储备金),且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达成了初步意向。谢明华当场付了一笔定金,吴先生写了收据和简单的协议。
离开胡同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暉给古老的胡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从一些院落裊裊升起,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煤烟和饭菜香气。
“爸,您觉得这儿怎么样”谢明华问父亲。
谢建国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侧熟悉的胡同景象,脸上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追忆与期盼的神情。“院子是老点,要花钱拾掇。但独门独户,清静。离公园近,我跟你妈遛弯方便。晓婷回来,也有自己一间屋了。就是……这价钱,是不是太贵了你在外边挣钱也不容易。”
“钱的事您別操心。”谢明华扶著父亲的胳膊,“只要您和妈住得舒心,晓婷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婉操持家来顺手,这钱就花得值。咱们家,也该有个像样的根了。”
谢建国看著儿子沉稳坚毅的侧脸,心里那点对花钱的不安渐渐被欣慰和骄傲取代。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父子俩的身影在悠长的胡同里渐行渐远,融入了暮色四合的古都画卷。
选定小院,不仅仅是选中了一处房產,更是为这个歷经坎坷、终於走上坦途的家庭,选定了一个可以更从容扎根、更安心生长、也更能承载未来梦想的物理与精神的归宿。它意味著谢家將彻底告別拥挤的集体生活,真正拥有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充满烟火气与书卷气的天地。对於谢明华而言,这也標誌著他在实现“守护小家”这一核心目標上,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家的轮廓,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