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是赵云澜和黑胡子。

前半夜归黑胡子，后半夜归赵云澜。这是绝境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必须有人醒着，哪怕眼皮重如千斤，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死寂。

黑胡子靠在那截刻着苦泉的残破石柱旁，独臂抱着战斧，金属义肢平放在沙地上，指尖微微嵌入沙粒。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半睁半闭，像沙漠里夜间活动的蜥蜴，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身体却尽可能放松，积蓄每一分体力。偶尔，他会侧过头，用那只完好的耳朵对准某个方向，仔细分辨风中的声响——只有呜咽的风，间或远处沙丘滑落的簌簌声，还有身旁刑泽那沉重滚烫的呼吸。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黏稠地流淌。星斗缓缓挪移位置，天河倾斜了角度。

到了后半夜，黑胡子用金属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柱，发出两声极轻微的嗒嗒声。几乎在同一瞬间，靠着岩壁假寐的赵云澜就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星光下清明如初，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位置，黑胡子挪到稍避风处，很快便传来沉重而均匀的鼾声——矮人拥有随时入睡以快速恢复精力的天赋。

赵云澜坐在了黑胡子刚才的位置。他没有靠石柱，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星光依旧慷慨，将沙海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灰色世界，视界比预想的要好得多。近处沙丘的纹理，远处岩山的轮廓，都依稀可辨。

最初的半个时辰，一切如常。只有风，永恒的、带着沙砾摩擦声的风。

但渐渐地，赵云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风声……似乎起了一丝变化。

那呜咽声中，开始夹杂进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具体的词句，也不是明确的声响，而是一种极其飘忽、细碎、仿佛无数人在极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的动静。这动静时断时续，时高时低，随风而来，又随风而散，你刚凝神去听，它便消失了；当你以为是幻觉时，它又幽灵般地在风隙里钻出来，撩拨一下你的耳膜。

不是物理的声音。至少不完全是。

赵云澜能感觉到，这低语更多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像细微的绒毛搔刮着意识的边缘。它不带有迷宫深处那种混沌疯狂的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好奇，甚至，在那层层叠叠的、无法分辨的私语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但这并没有让人感到安心，反而更加毛骨悚然。被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你知道那是敌人；被这种复杂难明、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观察，你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睡的雷娜忽然动了动，也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过头，用警惕的目光看向赵云澜，用口型无声地问：“听到了？”

赵云澜微微点头。

雷娜坐起身，将盖在刑泽身上的破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轻轻挪到赵云澜身边。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感应印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在她眉心一闪而逝。

片刻后，她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

“不是攻击性的精神力量……但确实存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很古老，很……庞大的残留意识场？或者说是某种能量辐射产生的背景噪音？我无法确定。它弥漫在空气里，无处不在，像这片沙漠本身的……记忆在低语。”

“和日冕方舟有关？”赵云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