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暗,不是闭上眼睑的暗,而是绝对、纯粹、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空气凝固如粘稠的墨汁,吸进肺里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和万年尘埃的涩味。声音被无限放大:粗重的喘息声、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心跳在耳膜上的擂鼓声,还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那风声贴着岩壁回旋,时而像婴儿啼哭,时而像老人叹息。
赵云澜背靠着湿滑冰冷的岩壁,缓慢地调整呼吸。手中的星陨石板在进入这条裂缝后彻底沉寂,表面冰凉,连原本微弱的星光都已消失,仿佛一块普通的金属板。他把它贴身收好,摸索着从腰包里掏出最后半截火折子——黄铜外壳已经变形,里面的磷粉和易燃材料混成一团,勉强能擦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照亮范围不足一掌。
火星迸溅的刹那,他看到雷娜苍白的脸就在咫尺。她靠着另一侧岩壁坐下,双手仍维持着结印的姿势,灰白色的平衡之力像一层极薄的膜覆盖在刑泽身上,微弱地抑制着他体内因过度透支而濒临暴走的血脉余烬。刑泽躺在黑胡子铺开的备用斗篷上,昏迷不醒,额头火焰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皮肤下偶尔会闪过一丝不祥的暗红流光,每一次闪过,他身体都会无意识地抽搐。黑胡子跪在旁边,用独臂和牙齿配合,撕开最后一条相对干净的布带,蘸着雷娜从空气里勉强凝聚出的几滴水珠,擦拭刑泽嘴角干涸的血迹。
火星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不能停。”赵云澜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教团的人可能会想办法打通入口,或者……这鬼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他说的“问题”,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除了黑暗和风声,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不安。仿佛他们不是走在岩石裂缝里,而是穿行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中。岩壁的触感并非始终坚硬,偶尔会摸到一片异常柔软、带有弹性的区域,像冷却的蜡或某种生物的软组织,指腹按上去甚至能感到微弱的脉动。但用武器敲击,传来的又是实实在在的岩石闷响。空间感也完全混乱,明明感觉在笔直向前,身体却会不由自主地倾斜;以为在下坡,下一刻又觉得在爬升。方向感彻底丧失。
更诡异的是回声。
黑胡子吐了口唾沫——唾液落地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播、反弹、叠加,形成一串绵长而扭曲的回响,那回响不像是在岩道里,倒像是在空旷的殿堂或巨大的腔体中。“这地方不对劲。”矮人压低声音,他特有的、对地下结构的敏感正在疯狂报警,“回声的衰减和反射模式……不符合线性裂缝的特征。空间可能在变化,或者我们经过的区域有大量隐藏的空腔。”
“能判断怎么走吗?”赵云澜问。眼睛在这里毫无用处,只能依靠其他感官。
黑胡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金属与岩石碰撞的轻响——他从工具带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矮人手锤和一根细长的探针。这是勘探矿脉的标准工具,但在这种环境下,它们有了新的用途。
“我试试。”黑胡子说,“但需要绝对的安静。还有,小子——”他转向赵云澜的方向,“你的石板,能不能感应到任何能量流动?哪怕是混乱的?”
赵云澜再次握住星陨石板,将精神力缓缓注入。没有视觉反馈,但触觉上能感到石板表面那些凹刻的星图纹路正在轻微发热,热量分布不均匀,有些区域温热,有些冰凉。他集中注意力,尝试将这种触觉上的“温度图”与记忆中的石板星象对应。
“很微弱……杂乱无章。”他皱眉,“但有一个方向,那种‘扰动感’相对最强。可能是能量乱流,也可能是……更大的空间。”
“指方向。”黑胡子说。
赵云澜在黑暗中伸出手,凭感觉指向斜下方偏左的方位。触碰到的是冰冷湿滑的岩壁。
“收到。”黑胡子深吸一口气,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声似乎都识趣地减弱了。
核心动作与细节
“咚。”
第一声敲击。
黑胡子用探针抵住左侧岩壁某点,手锤轻轻敲击探针尾端。声音短促、清脆,在黑暗中传开。他侧着头,那双被浓密眉毛和胡子掩盖的耳朵轻微颤动,捕捉着声波的一切细节。
“实心。厚度超过三寻(矮人长度单位,约四米五)。”他低声判断,向右移动半步。
“咚。”
第二声。
这次回声略有不同,尾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后面有空腔,不大,可能是个天然气泡或者坍塌缝。”他继续移动。
敲击声以稳定的节奏在黑暗中响起。咚、咚、咚。每一声都短暂,每一声后都有几秒绝对的寂静,那是黑胡子在分析回声的频率、衰减速度、反射次数和音色变化。矮人一族在地下生活了无数世代,他们的听觉早已进化到能通过声音“看”清岩石结构、矿脉走向、空腔大小甚至岩层应力。这是融入血脉的天赋。
赵云澜和雷娜屏息凝神。雷娜维持着对刑泽的微弱治疗,同时将一部分平衡之力外放,像触角般感知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她发现,黑胡子每次敲击,声波不仅会在岩壁中传播,还会扰动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稀薄而混乱的能量微粒,形成一圈圈微弱的涟漪。这些涟漪撞到某些特定区域时,会出现异常的折射或吸收。
“左前方七步,离地约腰高的位置,”雷娜忽然轻声说,“那里的能量场有‘凹陷’,回声经过时可能会被扭曲。”
黑胡子依言移动,敲击那个区域。
“咚——嗡……”
回声果然出现了异常延迟和变调,仿佛声音掉进了一个柔软的坑里。“谢了,丫头。”黑胡子记下这个点,“要么后面是软质岩层,要么……有东西在吸收震动。”
探路继续。
在敲击了三十多次后,黑胡子停了下来。“前面有岔路。”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回声显示……至少三个方向。一条继续向下,坡度很陡;一条水平向右,但岩壁结构不稳定,有大量裂缝;还有一条……”他顿了顿,“向左上方,回音模式很奇怪,像是进入了一个喇叭口形状的空间,然后突然消失了。”
“消失?”赵云澜问。
“不是被吸收,是传得太远,超出了我听力能捕捉回声的范围。”黑胡子解释,“那条路可能通向一个非常大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刑泽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什么。他无意识地转动脖颈,额头那黯淡的火焰纹骤然亮起一瞬——金红色的光芒像余烬中的火星,在彻底黑暗中刺眼得让人流泪。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湿漉漉的黑色岩壁、雷娜疲惫的脸、黑胡子沾满岩粉的胡子,还有刑泽自己那只缓缓抬起、指向某个方向的手。
他指向的,正是黑胡子所说的“向左上方、回声消失”的那条路。
手指只抬起了几秒,便无力垂下。火焰纹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但那一指,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灯塔。
“他还有意识?”雷娜急忙探查刑泽的脉搏,依旧微弱紊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不,还是深度昏迷……这是血脉本能?”
“麒麟血脉对能量和‘地脉’有超常感应。”赵云澜想起家族记载中的只言片语,“裁决之刃的职责不仅是守护,也包括‘识别’。在无法用常理判断时,血脉的指引往往比理智更可靠。”
他顿了顿:“走左边那条。”
“你确定?”黑胡子反问,“那条路的回声模式太怪了。大空间意味着可能有大危险,也可能根本是条死路,尽头的‘空旷’是因为塌方形成的竖井,掉下去就没了。”
“不确定。”赵云澜实话实说,“但刑泽指了。而且我的石板在指向那边时,‘扰动感’最强。在完全未知的环境里,我们只能相信这些非常规的信号。”
“矮人相信石头和回声。”黑胡子嘟囔,“但这次……好吧。走左边。我先探路,你们跟紧,保持三臂距离,用绳子连起来。”
简易的绳索将四人串联。黑胡子打头,用探针和手锤交替敲击前方和两侧岩壁,脚步缓慢而稳定。赵云澜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岩壁,另一手虚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雷娜走在第三位,一手维持着对刑泽的平衡之力覆盖,另一手牵着连接黑胡子的绳索。刑泽被简易担架拖着,担架底部垫了层厚厚的布料以减少摩擦声。
向左上方的路径比想象中更难走。岩道开始螺旋上升,地面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覆盖了一层滑腻的、类似苔藓或菌毯的有机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脚步声,但随时可能滑倒。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带着越来越浓郁的陈腐气味,像是封闭了千百年的地窖混合了某种香料——不是沙漠中那种炽热的香料,而是更阴冷、更古老、类似檀香、没药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草木灰烬混合的味道。
风声也变了。
之前那种呜咽的、如同哭泣的风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那嗡鸣似乎来自岩壁深处,又像是整个山体在呼吸。每一次“吸气”,空气会微微向道路深处流动;每一次“呼气”,则有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从身后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