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娜的意识,像是沉入了一片燃烧的、正在缓慢凝固的琥珀海。
刑泽的血脉核心,此刻呈现出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加诡异、更加……破碎。
视野所及,并非完整的、流淌着金红烈焰的经脉网络,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龟裂焦黑的荒原。大地干涸,布满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中不是岩浆,而是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金色余烬在缓缓流淌,散发出迟暮英雄般的悲凉与虚弱。天空是永恒的低垂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污金和暗红光泽的能量尘埃在无声飘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灰雪。
荒原上,随处可见巨大的、断裂的麒麟骨骼化石,有些只剩下半截角,有些是碎裂的爪趾,骨骼表面同样布满焦痕和诡异的暗红色锈蚀。这里曾经是刑泽血脉力量奔腾咆哮的疆域,如今却像一场惨烈大战后的古战场,死寂,衰败,只留下不屈的痕迹和深入骨髓的创伤。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暗红色的藤蔓。
它们从大地的裂缝中钻出,从焦黑的骨骼化石上缠绕生长,从飘落的能量尘埃中汲取养分。藤蔓粗壮如儿臂,表面布满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金色脓疱,脓疱微微搏动,像一颗颗邪恶的心脏。藤蔓肆意蔓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不断蠕动的网络,覆盖了大片荒原。它们深深扎入焦黑的大地,仿佛在吮吸着这片血脉荒原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和力量。
藤蔓所过之处,连那些黯淡的暗金余烬,都被染上了一层污秽的暗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这就是“污染余烬”在刑泽血脉本源中的真实形态——不是游离的能量,而是已经生根发芽、与这片土地共生共灭的恶性植被。
雷娜的“意识体”——一个由灰白光芒勾勒出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悬浮在这片荒原的上空。她低头俯瞰,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悲凉。这就是刑泽为了净化、为了守护,将自己燃烧到近乎毁灭后,血脉本源呈现出的真实景象……何等惨烈,何等决绝。
没有时间感伤。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缕由不稳定的平衡之力构成的意识,与这片荒原、这些藤蔓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共鸣。她的平衡之力本身蕴含的光暗矛盾属性,似乎让藤蔓暂时“困惑”了,没有立刻将她识别为纯粹的“入侵者”而发起攻击。但她也清楚,这种“困惑”不会持续太久。
她必须尽快行动。
目标:找到藤蔓网络的核心根系,那最粗壮、最邪恶、与刑泽血脉本源纠缠最深的主根,将其剥离、净化。
方法:不能用蛮力。她的平衡之力太不稳定,任何剧烈的能量冲击,都可能直接摧毁这片本就脆弱不堪的荒原,彻底断绝刑泽的生路。她必须像最精密的医生,用“平衡”的“手术刀”,进行微观层面的疏导、分解、中和。
她开始下降。
灰白色的光芒从她意识体上分离出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的能量触须,小心翼翼地向下方那些相对细小、远离主干的藤蔓探去。触须轻柔地缠绕上藤蔓,没有攻击,而是开始解析其能量结构,寻找其内部光(被污染的麒麟真火残余)、暗(教团的黑暗法力)、混乱(亲王意识的疯狂)等不同属性力量交织的节点和薄弱处。
找到了。
一丝灰白触须,精准地刺入一个能量节点。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那截藤蔓只是轻微地痉挛了一下,表面一个暗金色脓疱无声破裂,流出一小股污浊的液体,随即,那一小段藤蔓的颜色迅速变得灰败、干瘪,最终化为飞灰,消散在荒原的风中。
有效!
但雷娜的意识体也同步震动了一下。净化那一小段藤蔓的反冲,混合着藤蔓内部蕴含的疯狂与痛苦情绪碎片,直接冲击了她的意识。外部现实中,她的本体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按在刑泽胸口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只是最边缘、最细小的一根。
而眼前,是蔓延无际的藤蔓森林。
这将是浩大得令人绝望的工程。
但她没有停下。
灰白触须如同最勤劳的工蚁,开始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一根根、一寸寸地清理、净化那些相对容易处理的枝叶藤蔓。每净化一小片,她的意识就多承受一份冲击和污染,灰白光芒就黯淡一丝。但她始终保持着那种危险的、在光暗极端间摇摆的“平衡”状态,让藤蔓网络无法准确定义她的“属性”,从而无法组织起有效的、统一的防御。
进展缓慢,却坚定。
荒原上,开始出现一小片、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焦黑土地。虽然依旧死寂,但至少,不再有那令人窒息的暗红污秽覆盖。
……
圣坛石台旁。
时间在香料燃烧的轻烟和石台溶液流动的汩汩声中,缓慢流逝。
霍萨和老巫医,以及几名核心的沙民长者,围在石台边缘,目光紧紧锁定着雷娜和刑泽。他们的眼神,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与评估。
“她的力量……很奇特。”老巫医低声用沙民古语说道,枯瘦的手指指着雷娜周身那极不稳定、时而泛起圣洁白光、时而掠过深沉黑暗的灰白光芒,“光与暗,秩序与混乱,在她身上达到了一个随时会崩溃,却又微妙维持着的‘点’。这让她能适应那裁决者血脉中同样混乱的战场。”
“但她也快到极限了。”另一名长者沉声道,他手中托着一个内部悬浮着一滴金色液体的水晶球,球体表面映射着雷娜意识在刑泽血脉荒原中净化的模糊景象——这是沙民古老的“观魂术”,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和能量流动,无法感知细节,“每净化一丝污染,她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自身的平衡就危险一分。看她的脸色,还有脖颈上那黑暗的痕迹……她体内的‘暗’,正在被外界的‘暗’引动。”
霍萨沉默地听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雷娜那颤抖却坚定的双手,以及刑泽胸口伤口边缘,那些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淡、收缩的细微暗红脉络。
这是“试探”的一部分。
沙民需要确认,这些外来者是否真的拥有他们自称的“守护”意志,以及与之匹配的、足以令人尊敬的能力与牺牲精神。刑泽的自我净化是第一步,令人震撼。而雷娜此刻正在进行的、明知九死一生却依然义无反顾的深度净化,则是更关键、更直观的“证明”。
沙民的古老传统中,对“勇气”、“牺牲”和“净化”有着超乎寻常的敬畏。这源于他们千年守护“烈日之怒”、目睹无数先辈在能量侵蚀下痛苦挣扎甚至堕落的历史。一个敢于深入同伴灵魂最黑暗污秽之处、冒着自身沉沦风险进行净化的“平衡者”,其行为本身,就触动了沙民精神内核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大祭司的‘日兆’中,提到过‘持钥者’的同伴,拥有‘调和光暗之能’……”霍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若她真能成功……哪怕只是暂时遏制污染……那么,这些外来者,或许真的不仅仅是‘钥匙’的携带者……他们可能,真的是‘预言’中提及的,带来‘变数’的存在。”
“变数……也可能是灾厄。”老巫警提醒道,“圣山已崩,平衡已破。‘门户’之事……”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看清。”霍萨打断他,眼神锐利,“若他们连同伴体内的‘小灾厄’都无法应对,又凭什么去面对‘门户’后可能存在的‘大灾厄’?又凭什么……让我们沙民,改变千年的立场?”
他的话语,点明了这场“试探”更深层的意义。这不仅是评估团队,也是在为沙民自身寻找未来道路的参照。圣山崩塌,守护了千年的物理对象已然消失,沙民的使命和生存方式,都走到了十字路口。这些外来者的出现和行为,可能成为影响他们抉择的重要砝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石台之上。
雷娜本体的颤抖,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她整个人像在打摆子,皮肤表面时而冰冷布满青黑色寒霜,时而滚烫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按在刑泽胸口的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刑泽伤口边缘的药膏中。
而她脖颈处的黑暗纹路,已经爬满了半边脸颊,左眼的漆黑深邃得如同无底洞。右脸圣洁的光痕则在顽强抵抗,却越来越黯淡。
显然,她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压力,自身平衡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刑泽胸口伤口边缘那些暗红脉络,确实在持续地、稳定地变淡、收缩!
净化,在极其惨烈的代价下,艰难地推进着。
……
血脉荒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