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的水汽还在衣襟上残留着一丝凉意,驼队已经重新踏上了东行的砾石路。身后那环形沙丘环绕的小小奇迹,很快就被起伏的地形遮挡,再也看不见。但每个人心里都像被那池清水洗过一遍,连日跋涉的燥郁和在地下湖沾染的阴霾,都淡去了不少。
戈壁的风依旧干冷,但似乎少了些砂砾的粗粝,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润”。东边天际那抹青灰色,随着他们的前进,逐渐从一线远景,化作了可以分辨出山峦起伏、植被斑驳的真实景象。脚下的路也不再是纯粹人工踩踏的痕迹,开始出现明显的、被车轮反复碾压过的车辙印,虽然被风沙掩埋得时断时续,却预示着前方人烟的接近。
骆驼的步子似乎也轻快了些,或许它们也嗅到了绿色和水源的气息。黑胡子坐在驼背上,独臂时不时摸一下腰间重新灌满的水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矮人矿谣,尽管荒腔走板,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松弛。雷娜闭目养神,但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向东方,在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青灰色山影之后,是浩瀚、律动却又潜藏着狂暴因子的海洋能量场,让她既感到熟悉的水元素亲和,又本能地警惕着那“风暴海”名号之下的未知。
刑泽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他额心的火焰纹在白天光线下几乎不可见,只有偶尔在他凝神时,才会闪过一丝内敛的暗金色。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了对自身力量与环境的“校准”上。途经一处背阴的岩壁,岩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气,与戈壁午后的燥热形成对流。刑泽刻意放缓了骆驼的脚步,靠近那片岩壁,伸出一只手,悬在凉气涌出的缝隙上方。
赵云澜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没有打扰,只是放慢速度,在一旁观察。
刑泽闭上眼睛,掌心没有燃起火焰,而是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脉络微微亮起,一股温和的、可控的热力从他掌心散发出来。这股热力并不扩散,而是精准地“迎向”从岩缝中涌出的凉气。两股温度不同的气流在他掌下相遇、交织,却没有发生剧烈的冲突或中和,反而在他的精细控制下,形成了一小团缓慢旋转的、温度适中的暖流。暖流既不炙热也不阴冷,如同春日午后晒暖的微风。几只原本被骆驼惊飞的小沙蜥,似乎被这团暖流吸引,迟疑地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朝着这个方向探头探脑。
他在尝试更精细的温度控制,以及力量与自然环境的“互动”而非“对抗”。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刑泽才收回手,额角微微见汗,显然这种精细操作比单纯爆发更耗心神,但他眼中却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不是熄灭火,而是改变火的‘样子’。”
赵云澜点点头:“万物相生相克,刚柔并济。你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你对力量的本质理解更深了。”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到了海上,水汽充沛,或许你可以试着让力量模拟水雾的形态,或者阳光穿透海水的温度梯度,那会是全新的领域。”
刑泽若有所思。
驼队继续前行。话题不知怎的,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奇异的绿洲和古老的装置上。
“头儿,你说那玩意儿,”黑胡子挠了挠他乱糟糟的胡子,“能把那么大一片雾吸回去,还能变出水来,到底是个啥原理?矮人的蒸汽机俺懂,侏儒的差分机俺也见过图纸,可那石头台子和水晶……怎么看也不像能攒出这么大动静的机关啊。”
这也是赵云澜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趁着行路,他将自己的推测缓缓道来,既像是解释,也像是整理思路。
“那不是简单的机械,老黑。更接近一种……利用地脉能量和自然规律的大型‘法器’或者‘阵眼’。”赵云澜回忆着石壁上的纹路和基座结构,“那些凹槽纹路,很可能是一种极其古老和高效的能量传导回路,比现在常见的魔法阵更加简洁、宏大。它应该与这片区域的地脉能量节点相连。”
“地脉能量?”雷娜睁开眼,加入讨论,“就像圣山那里的能量管道?”
“类似,但规模和应用方式可能不同。”赵云澜继续道,“圣山的能量网络主要是为了供给和约束‘耀灵’那样的存在,狂暴而集中。而这个装置,我推测,是利用地脉中相对温和、稳定的能量,来驱动一个覆盖范围很广的‘气候调节循环’。”
他用手比划着:“你们看,戈壁边缘,昼夜温差大,白天热空气上升,到了晚上,高空的冷空气和可能从东方海上吹来的湿润气流在这里相遇,很容易形成雾气或局部的能量紊乱。那个装置,可能就是被设计来‘管理’这种现象的。”
“它的核心是那个水池,或者说是水池底部与地脉连接的节点。平时,它可能缓慢地吸收空气中多余的水汽(通过雾气),或者地脉中的水元素,储存在水池或地下的某个‘容器’里。同时,它也吸收部分太阳的热能,维持自身运转和能量平衡。”
“当外界条件触发——比如特定的季节、温湿度变化,或者像我们之前遭遇的那种能量扰动——它就会启动,释放储存的水汽形成浓雾,配合石壁上那些纹路引导的能量场,形成一个巨大的、具有迷惑和防护作用的‘迷锁’。这可能是为了保护那个绿洲,或者掩盖更重要的东西,也可能是古人用来调节区域小气候、增加降水的手段。”
“而我们发现的断点,”赵云澜眼睛微亮,“就像水管上的一个堵塞。能量流不畅,导致整个循环失控,雾气只散不收,迷阵无差别触发。星陨石板的力量,恰好能‘疏通’那个堵塞,让能量恢复循环。雾气被重新吸收,装置部分功能恢复,水池也重新充满净化后的淡水。这是一个相对完整的‘能量闭环’从失控到恢复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