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言语,没有仪式。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抽走了胸腔里堵着的最后一口灼热沙尘。
刑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沙粒消失的方向。他额头的火焰纹在夕阳下微微发光,沉默如山。黑胡子停下了泼水的动作,抹了把脸,脸上的水珠混着泥垢流下,眼神却追随着那缕消散的金色,啐了一口,低声道:“埋了好……尘归尘,土归土。”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道出了某种共同的释然。雷娜静静看着,双手合拢在胸前,做了一个极简的、属于她故土神殿的告别手势,光暗平衡之力在她指尖流转一瞬,无声无息。
告别,不止于沙。
接下来是近乎奢侈的清洗。团队找到一处溪流拐弯形成的浅潭,水质更为平静。他们卸下破烂的、浸满汗碱血污的衣物,赤裸地踏入水中。冰凉瞬间包裹全身,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粟粒,随即是透彻骨髓的舒爽。积攒了数月的沙尘从发根、指甲缝、皮肤褶皱里被搓洗出来,在水面漾开浑浊的涟漪。伤口浸了水,刺痛,却也有一种清理腐肉的尖锐快意。
黑胡子从他的工具包里翻出半块珍藏的、硬得像石头的劣质肥皂,大家轮流使用。刮去纠结的胡须,修剪过长肮脏的头发,指甲缝里的黑泥被仔细剔出。换上包袱里仅存的、相对干净的备用衣物——虽然也满是风尘和磨损,但比起之前那身“铠甲”,已是天壤之别。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这片小小的绿洲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溪水潺潺,青草萋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柔和而宁静。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混合着环境骤变带来的恍惚,悄然弥漫。
黑胡子对着溪水照了照自己剃干净的下巴,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新结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娘的,总算又像个人样了,不用再当那钻沙子的土拨鼠了。”
这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干涩,却真实。连刑泽紧绷的嘴角也似乎松动了一瞬。
但松弛是短暂的。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山峦吞没,篝火点燃,火光映照着四张清洗过后、却依旧刻满风霜与坚毅的脸庞时,沉默再次降临。清洗了外在的污垢,内在那些残酷的、血腥的、濒临崩溃的记忆,那些同伴濒死的面孔、怪物狰狞的嘶吼、天地倾覆般的能量风暴、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挣扎……却如同沉入水底的沙金,重量仍在,只是暂时被清澈的水流覆盖。
它们没有被忘记,也不可能被忘记。沙漠用它的残酷,将某些东西烙进了他们的灵魂。那些关于信任、牺牲、脆弱与顽强的片段,那些在绝境中窥见的力量本质与人性微光,与恐惧和伤痛交织在一起,沉淀为更加厚重、更加坚韧的东西——那是超越技巧与力量的生存本能,是无需言说的默契,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向前的决意。
赵云澜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窜起,映亮他深邃的眼眸。他看向东方,群山之后,是更广阔的天地,是传闻中波涛汹涌的“风暴海”,是教团觊觎的“潮汐之眼”,是星陨石板上下一个闪烁的光点,也是未知的、或许更加深邃的黑暗与挑战。
沙漠的篇章,随着那捧金沙融入溪流,已然翻过。身后是葬送了无数秘密与生命的死亡之海,身前是弥漫着海腥气息、危机四伏的崭新战场。
他收回目光,与围坐火边的同伴一一对视。刑泽的眼神沉静而坚定,金红光芒内蕴;雷娜的目光清澈,带着探究与准备;黑胡子则嚼着肉干,独臂擦拭着他那把经过沙海磨砺、更显凶悍的战斧。
篝火熊熊,溪水淙淙,夜风带来山林与远方海洋的气息。
新的征程,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