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娜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将颤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灰白色的平衡之力不再温和,而是被她强行压缩成一道并不稳定、边缘不断溃散又重聚的精神冲击波,猛地轰向那些试图绕过刑泽、从侧翼扑向赵云澜的几头透明胶质怪物。冲击波扫过,那几头怪物如同被无形巨手重击脑颅,浑身剧烈痉挛,发出人类听不见却直刺灵魂的次声波尖啸,翻滚着沉入水下,暂时失去了追击能力。但释放这一击后,雷娜自己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灰白光芒几乎熄灭,身体摇摇欲坠。
船身剧烈摇晃。一头巨螯怪物攀住了船舷,沉重的身躯压得船体严重倾斜,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另一头触腕怪物的残肢重新长出细嫩的、半透明的新触手,如同章鱼再生,试探着从另一侧探上甲板。
赵云澜半跪在湿滑的甲板上,眼前因失血和精神冲击而阵阵发黑,但他死死撑着不肯倒下。他看到刑泽的背影——那挺拔如山的身影,此刻正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般的狰狞黑影团团包围。他看到黑胡子独臂与海中的巨兽角力,船板在他脚下寸寸碎裂。他看到雷娜嘴角溢血,却仍固执地、徒劳地试图撑起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
够了。
刑泽闭上眼,又睁开。
这一刻,他不再去计算力量的消耗,不再去权衡环境的压制与战斗的持久。他只是一个战士,身后是必须守护的同伴。
他完全释放了。
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克制。
那压抑了一路、被海洋的冰冷与湿寒反复淬炼、压缩到极致的麒麟真火,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终于找到喷发口的超级火山,从他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经络、每一寸骨骼深处,轰然爆发!
金红色的火焰不再是喷射,而是扩张!它以刑泽为圆心,化作一层高度凝聚、边缘清晰、呈现出完美穹顶弧度的液态火焰屏障,在万分之一秒内,猛地向外膨胀!
火焰屏障边缘所过之处,海水瞬间汽化,腾起遮天蔽日的白色蒸汽!攀附船舷的巨螯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甲壳连同内脏一起被高压高热瞬间压爆、蒸干!十几条从不同方向扑来的触腕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如同蜡像遭遇烙铁,无声无息地熔化、断裂、蒸发!那些透明胶质生物更是在距离屏障三尺之外,就因体液沸腾而从内部炸裂成一团团污浊的雾气!
然而,这恐怖的力量并未对船体本身造成任何损伤。刑泽的意志,如同最精准的阀门,将火焰的毁灭性完美地约束在船体轮廓之外,沿着船舷、桅杆、甲板的边缘,形成一层流动的、液态金属般璀璨的金红薄膜。这层薄膜随着船身的每一次颠簸、每一波浪涌,同步起伏、变形、延展,如同为这条残破的旧船量身定制的、活着的火焰铠甲!
蒸汽弥漫,几乎遮蔽了一切视线。雾气、水汽、以及被瞬间烤干的海生物残骸粉尘,混合成一片灰白色的混沌。触腕断裂的焦臭、甲壳烤焦的蛋白质恶臭、海水的咸腥……所有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然而,那些深海怪物却停止了攻击。
浓雾中,海面下,那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退潮般,迅速向远处退去。
不是溃逃,而是……回避。
它们认得这火焰。或者说,它们那古老而简单的本能,将这种蕴含极致阳刚、与这片永恒阴寒深渊截然相反的恐怖热源,深深地铭刻在基因里,视为必须绕行的、绝对的天敌。
蒸汽缓缓消散。刑泽站在船头,周身金红色的液态火焰缓缓收拢、内敛,重新没入他皮肤的淡金纹路之下。他剧烈喘息着,额头的火焰纹灼亮得几乎透明,汗水刚渗出便被体表的余热蒸干。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榨干肺部最后一缕空气,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右手。皮肤下的淡金纹路依旧清晰,却少了暴戾,多了某种沉静而内敛的力量感。
在这片压制他、排斥他、与他属性截然相克的汪洋之上,他终于完成了对自身力量的彻底掌控。不是对抗环境,而是驾驭自身。
火焰,可以在水中燃烧。
他微微侧首,金红色的竖瞳看向身后半跪着的赵云澜。
“能站起来吗?”
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嘶哑。
赵云澜抹去嘴角的血迹,扶着桅杆,缓缓站直。他看着刑泽,看着那周身逐渐收敛却依旧灼目的余焰,看着他额心那道不再只是痛苦印记、更是力量证明的火焰纹。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好小子。这‘真火’,算是练成了。”
海面重归平静,雾气依旧浓重,那来自深渊的“回响”依旧时远时近。
但船头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然成为这片黑暗汪洋上,一枚不会熄灭的、足以照亮前路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