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沉默了片刻。
刑泽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少有的郑重:“矮人的锻造,也是活的。我族古籍记载,初代裁决之刃铸成时,铸刃师歃血祭炉,刃成之日,刀身自有灵韵流转。那不是附魔,是匠人的意志,与金属共生了。”
黑胡子独眼大睁,看着刑泽,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雷娜轻声补充:“光明神殿的圣物‘晨曦法杖’,杖身取自幼年世界树的活枝,以秘法使其永葆生机,能量亲和性是死木锻造法杖的十倍不止。我们称之为‘神赐’,但或许……那也是一种失传的活体培育技艺。”
赵云澜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那枚星陨石板,放在掌心。石板暗淡,表面那些新出现的、如海浪般的天然纹理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它也是活的。”赵云澜轻声说,“至少,它里面有活的‘记忆’。”
黑胡子盯着那块石板,独眼中倒映着那些流动般的纹理。良久,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也带着某种终于找到方向的、近乎虔诚的释然。
“俺明白了。”他低声道,不再兴奋,只剩下沉甸甸的、属于工匠面对未知征途时的平静与决意,“这活儿,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但至少,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挖了。”
他俯身,独臂将那些散落的甲壳碎片、能量管道残片、以及从自己工具袋里翻出的一小块焦灼裂谷带回的、能量耗尽的烈日之心残片,小心翼翼地排列在一块干净油布上。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环境、却同样蕴含着“活态”奥秘的材料碎片,如同将军检阅即将出征的士卒。
“从小的开始。”他喃喃自语,独眼锁定在那几片蟹形怪物甲壳上,“这玩意儿够硬,导热性未知,但肯定比普通金属耐腐蚀。先试试能不能加工成护甲片,给船舷易受攻击的位置加一层衬板……对,就用绳索穿孔固定的方式,不用胶,不用铆钉,避免高温破坏它的内部分子结构……”
他开始动手。
没有图纸,没有精密量具,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专门用于加工这类生物材料的工具。但他有一双在熔炉边淬炼了数十年的眼睛,有一颗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对“结构”与“力学”近乎本能的敏锐心灵。
他用最细的锉刀,以极慢的速度、极轻的力道,尝试在甲壳边缘开一个微孔。甲壳远比预想的更难加工,每前进一分,都要付出远超钢铁数倍的时间和精力。但他不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独眼几乎贴在甲壳表面,呼吸都压得极低。
失败了三次。甲壳边缘崩出新的裂口,有两次几乎前功尽弃。
第四次,微孔成型。
他喘着粗气,将一根浸过桐油、硬化处理的细麻绳穿过孔洞,打了一个矮人特有的、越拽越紧的“锁喉结”。然后,他将这片加工好的甲壳片按在船舷内侧那道最深的裂口旁,将绳索另一端穿过相邻的、完好的木板接缝,再次收紧。
甲壳片紧紧贴合在船板表面,如同一块天然的补丁,将那道可能继续扩大的裂口牢牢箍住。
他松手,后退半步,盯着那块补丁,足足看了十息。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踏实的、如同垒好第一块墙基的工匠的满足。
“能成。”他说,“俺能搞出点名堂。”
赵云澜看着他,嘴角也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是将靠着的桅杆位置让出来些,给黑胡子腾出更多光线和空间。
雷娜默默地用平衡之力为黑胡子舒缓因长时间精细劳作而剧烈颤抖的独臂肌肉。刑泽则移步到更靠近船舷的位置,面朝大海,用他那收敛后依旧温热的力场,为这一小片甲板区域提供一丝干燥与庇护。
海依旧汹涌,雾依旧浓重,远方那沉没之城的幻影依旧在闪电的刹那闪现。
但这条破船上,亮起了一盏新的、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灯火。
那是一个矮人匠人,用他毕生的手艺与此刻顿悟的智慧,在滔天巨浪与无尽深渊的夹缝中,为同伴们垒砌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