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他一身的血把衣袍泡了个透,不知这刀口纵横的血衣之下,又有多少新添的伤口,使他遍体鳞伤,皮开肉绽。
负伤坚持到此处,已是十分不易了。
我去拉他,拽他,要把他拉起来,搀他上马。
总得搀起人来上了马,才能继续往前跑啊。
可他太重了,他看起来芝兰玉树的似个谪仙,你说怎么就这么重啊。
我拼尽了吃奶的力气都拉不起他来,只能叫他,“快起来,你只要上了马,我就能带你躲起来!快起来!”
可他长眉蹙着,闭紧了眼睛,看起来已经气息奄奄了,“你.........你走吧.........”
我便去拍他的脸,“你醒醒!你醒醒!”
过去他欺负我,我没能还击的,趁这时候都给他还回去,“姓萧的,追兵要来了,你再不上马,我就自己走了!”
那人闻言强行睁眼,强行撑着身子爬起来,我费尽力气搀着他,那八尺余的身子全都压在了我身上,要把我压歪,压倒了。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搀着,扶着,拥着,好不容易费力将他搀上马,那人支撑不住险些又栽了下来。
追兵的声音已经不远了,马蹄把这山峦踩得撼天动地,我能听见他们的喊声在山间回响着,“没声音了!”
“找!”
“散开去找!”
仓仓皇皇上马,我坐前头,他坐后头,扯下丝绦来将他拦腰捆在我腰间,我抹着眼泪警告他,“你要醒着,掉下去,我可就不管了。”
抓紧缰绳回头望去,火光滚滚的木石镇已经成了山下小小的一点儿,仍旧火光滔天,浓烟滚滚,不知远在江陵的楚人,可会看见这冲天而起的黑烟呢?
这山野之中,月明星稀,不见北斗,也就不知到底在什么方向了。
奔逃。
只管往前奔逃。
他亡了宗周没有错,可他到底也救过我,那我也救他一回,我们俩的恩怨先扯平了,没有个人恩怨,再去提国恨吧。
追兵的声音远远近近,我哭着,疾疾打马奔逃。
不敢走低处,低处怕遇水,没有船就只敢往山上奔。
山里古木密布,也许能找到山洞,找到猎人在山里落脚的柴屋,谁知道,我在这楚地人生地不熟,似无头的蝇虫,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了啊。
他的身子随我一起起伏跌宕,我东奔西撞,不敢停歇,南国的木枝把我的脸颊划出来几道生疼的血痕。
横七竖八,不知几道。
我是个不幸的人,但也算是个幸运的人,老天爷觉得过于厚待我了,便给我狠狠一击,觉得待我过于刻薄了,便就再待我好上一些。
这夜我打马带着萧铎,就是老天爷觉得待我过于刻薄的时候,它在我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引我上山,进密林,我在月色里找到了一处山洞。
月色不过就在这片刻的工夫,片刻的工夫之后,又阴了天,远离木石镇后不见天光,追兵的马蹄声曾来过山洞之外。
我一手轻抚着马鬃毛,一手捂住萧铎的嘴巴。
不管是它,还是他,但若有谁发出一点儿声响来,谁都得被杀手的大刀戳死在这里。
将死得透透的。
马很乖,马跑了半夜累坏了,没有出声嘶叫。
人也乖,人伤得重了半死不活,人也没有惨呼哀嚎,抑或呻吟出声。
自然,那个人那么要脸面,做惯了狼,宁死也不会发出惨呼哀嚎的声响的。
老天爷总算待我们不薄,暗夜无边,有密林木叶遮拦,杀手打马而过,他们不曾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