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与各相关单位完成最后一次协同演练。包括发射中止、飞行早期故障处置、在轨应急救生等十七个主要预案。所有岗位人员已就位。”

陆怀舟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手指，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探针##’任务，不仅仅是一次深空科学探测。它是人类在面对未知、面对潜在生存威胁时，主动迈出的、最关键的一步。我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可能是答案，可能是更大的谜团，也可能是危险。但我们必须去。因为等待和猜测，只会让我们在真正的危机降临时，变得更加被动和脆弱。”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我知道，项目推进过程中，有很多争议，有很多困难，也有很多……牺牲。我感谢所有人的付出和坚持。但现在，箭已在弦上。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支箭，能按照我们设计好的轨迹，精准地飞向目标，带回我们需要的信息。”

“我要求，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所有人，拿出你们百分之两百的专注和严谨，盯紧每一个环节，排除最后一个隐患。我要的是一次完美的发射，一次成功的任务。这不仅关乎项目本身，更关乎我们能否为人类争取到下一步行动的时间和空间。”

“明白了吗？”

“明白！”房间里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回音。

“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秦风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动作有些迟缓。陆怀舟没有立刻走，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车间和那枚静静矗立在发射塔上的火箭轮廓。

“秦技术指挥官，”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成功吗？”

秦风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怀舟会问他这个。“从技术角度，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成功率……很高。”

“技术上的成功率，从来不是百分之百。”陆怀舟的声音有些飘忽，“我问的，不是技术。”

秦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成功？带回数据？理解“系统”？还是……平安回来？

“有时候我在想，”陆怀舟转过身，看着秦风，眼神复杂，“我们是不是太傲慢了？试图用我们短短几千年的文明积累，去揣测和理解一个可能已经存在了亿万年、以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运作的东西。就像蚂蚁试图理解人类修建高速公路的意图。”

“但蚂蚁如果不试着爬到高处看看，就永远只会被车轮碾过。”秦风听到自己这么说。

陆怀舟看了他几秒钟，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说得对。总要有人爬上高处去看。哪怕摔下来。”

他拍了拍秦风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秦风感觉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去休息一下吧，秦技术指挥官。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发射时，我需要你在指挥中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板房。

秦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是巨大火箭的剪影，在夜色和灯光中显得无比威严，也无比孤独。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他像一艘被拖进暴风眼的小船，四周是滔天的巨浪和未知的暗流，而他能做的，只是死死抱住舵轮，不让船在下一个浪头来临时翻掉。

他拿出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加密通讯器，调到最隐秘的频道，输入了一行简短到极致的信息：“箭已上塔，弦满，四十八。”

这是发给陈默的。箭已在发射塔，弓弦已拉满，还有四十八小时。

他不知道陈默那边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收到后能做些什么。但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与那个遥远而脆弱的后方保持联系的方式。

信息发送，屏幕暗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板房的门，重新走进车间嘈杂而紧张的空气里。巨大的“探针##”静静等待着，它那复杂的监测环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倒计时的秒针，正无情地、一秒一秒地，走向那个无人能够预知的未来。

而在亚美尼亚的高山上，陈默收到了这条简短的信息。他站在观测站破碎的窗前，看着外面苍茫的夜色和远处塞凡湖模糊的轮廓，手里捏着通讯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深锁的眉头。

四十八小时。

风暴，真的要来了。

他转身，对房间里正在忙碌的“蜂后”和瓦西里等人说：“启动全球监测网络最高级别警戒。‘探针##’发射倒计时，四十八小时。我们……准备记录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