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秋阳格外温和,透过单元楼的阳台玻璃,洒在柳氏浇花的手上。搪瓷喷壶里的水带着凉意,落在窗台上的仙人掌上——这是小石头从大学里捎回来的,说“好养活,像奶奶一样硬朗”。柳氏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目光扫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聂红玉穿着合体的西装,沈廷洲依旧是板正的中山装,已经读大学的小石头搂着她的肩膀,三个人的笑都暖融融的。
这是聂红玉去年在京郊买的三居室,南北通透,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柳氏刚搬来的时候,对着抽水马桶研究了半宿,总觉得不如老家的茅厕自在;现在却离不开了,逢人就说“城里的房子就是好,冬天有暖气,不用烧炕掏灰”。她转身走进厨房,不锈钢的橱柜擦得锃亮,冰箱里码着聂红玉早上刚送来的酱鸭、卤豆干,还有从黄土坡捎来的新米——乡亲们知道她爱吃老家的米,每次送原料都特意留一袋最好的。
“柳婶子,在家吗?”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柳氏快步跑去开门,只见张大妈提着一篮刚蒸的枣糕站在门口,“刚出锅的,给你尝尝鲜。听说今晚电视里有红玉的报道,我特意过来和你一起看。”张大妈是楼下的邻居,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女工,刚搬来的时候听说柳氏的儿媳是“红玉食品”的老板,特意来讨教“怎么把酱菜腌得香”,一来二去就成了知心朋友。
两人坐在沙发上,张大妈摸着沙发扶手上的织锦靠垫,羡慕地说:“你真是好福气,红玉不仅能干,还孝顺。我那儿子,半年都不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柳氏嘴上谦虚:“她就是瞎忙,天天不着家。”手里却不自觉地拿起茶几上的相框——那是聂红玉上个月去人民大会堂领奖时拍的,穿着红色的套裙,胸前别着“全国优秀女企业家”的奖章。
阳光透过纱窗,照在相框上,柳氏的思绪突然飘回了1968年的黄土坡。也是这样的秋天,聂红玉刚被沈廷洲从河边救回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颧骨高凸,眼神怯生生的。她当时堵在门口,手里攥着沈父留下的旱烟袋,恶狠狠地说:“你个地主家的丫头,别想占我们沈家的便宜,家里的口粮,你只能吃半份。”聂红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像株被霜打蔫的草。
“柳婶子,想啥呢?”张大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是不是想起红玉以前的日子了?我听你说过,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可不容易。”柳氏点点头,眼角有些发潮:“可不是嘛。那时候成分不好,生产队的工分都给她少算,李秀莲天天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扫把星’。我那时候也糊涂,总觉得她配不上廷洲,做饭的时候都给她盛稀的,衣服破了也让她自己缝。”
最让她愧疚的是1969年的冬天。聂红玉怀着小石头,大着肚子还要去生产队挖河泥,回来冻得手都肿了,却还要给全家洗衣服。她看着聂红玉在冰河里搓衣服,不仅没心疼,反而因为李秀莲说“地主婆就该干活”,催着她把沈廷洲的旧棉袄也洗了。晚上聂红玉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她却舍不得花钱请大夫,只找了点灶灰敷在她额头上。还是沈廷洲急红了眼,连夜跑了二十里山路,才把赤脚医生请来。
“后来是怎么转变的?”张大妈好奇地问。柳氏笑了,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蓝布棉袄:“就因为这个。1970年开春,红玉用偷偷做酱菜卖的钱,给我买了这件棉袄。那时候我风湿犯了,腿肿得走不了路,她每天晚上给我泡脚揉腿,用陈教授教的方子给我熬草药,比亲闺女还贴心。”那件棉袄的针脚有些歪,却是柳氏最宝贝的东西,每年都拿出来晒一晒,至今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
正说着,门锁“咔哒”一声响,沈廷洲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他比以前胖了些,两鬓也有了些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娘,张大妈,今天汤书记要来家里吃饭,他从县里来北京办事,特意绕过来看看咱们。”柳氏立刻起身:“快,我去买菜。汤书记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还有红玉厂里的酱花生。”汤书记现在已经退休了,却还记着当年沈父的恩情,每年都要来看他们几次,每次都要和沈廷洲喝几杯,聊聊黄土坡的变化。
沈廷洲拦住她:“娘,你歇着,我已经让食堂送菜过来了。红玉说晚上要早点回来,电视台的人跟着她拍,说是七点半的《经济生活》要播她的专访。”提到聂红玉,柳氏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我大孙子小石头也该到了吧?他说今天回来,要给我带大学里的稀罕玩意儿。”小石头现在在江南大学读食品专业,是聂红玉的骄傲,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以后要把咱们的酱菜做进国际市场”。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柳氏跑去开门,只见汤书记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小石头,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柳嫂子,我来看你了!”汤书记的声音依旧洪亮,“黄土坡现在可好了,红玉帮着修了柏油路,建了希望小学,孩子们都能读书了。”小石头扑进柳氏怀里:“奶奶,我回来了!这是我给你买的按摩仪,你腰不好,天天用它按按。”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汤书记看着墙上的全家福,感慨地说:“当年红玉在生产队搞养猪场,钟守刚在背后使坏,把猪崽都放跑了,我还以为她要垮了,没想到她第二天就带着乡亲们重新买猪崽,硬是把养猪场办起来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丫头不简单。”沈廷洲点点头:“是啊,那时候我在部队,放心不下家里,每次写信她都报喜不报忧,说‘娘和孩子都好,你安心当兵’,现在想想,她那时候肯定受了不少苦。”
柳氏给大家端来刚泡好的菊花茶,插话说:“还有一次,李秀莲私吞了生产队的救济粮,被红玉揭发了,她就到处散播谣言,说红玉和陈教授有私情,气得我拿着扫帚追了她二里地。”说起李秀莲,大家都笑了——李秀莲后来因为私吞物资被撤职,日子过得不好,聂红玉还托人给她送过酱菜和钱,说“都是乡亲,不能看着她挨饿”。
傍晚六点,聂红玉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米色的风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精神饱满。“娘,汤书记,我回来了。”她走上前,给柳氏理了理头发,“今天去工厂检查生产,耽误了一会儿。”柳氏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脸:“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饭马上就好。”聂红玉笑着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娘,这是我给你买的金耳环,你上次说耳朵空落落的。”
晚饭桌上,菜肴丰盛。有沈廷洲爱吃的酱牛肉,汤书记爱喝的红烧肉,小石头喜欢的糖醋排骨,还有柳氏最爱的酱花生。聂红玉给柳氏夹了一块红烧肉:“娘,你多吃点,最近天气凉了,要补补身子。”柳氏看着聂红玉,突然想起1975年沈廷洲退伍回来,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的时候只买了一斤肉,聂红玉把肉都夹给她和小石头,自己只吃白菜。那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这个儿媳过上好日子。
七点半,《经济生活》准时开始。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农村创业带头人——聂红玉”的标题,镜头里的聂红玉站在“红玉食品”的生产车间里,穿着工作服,正在检查酱菜的质量。“我1968年来到黄土坡,是一个地主成分的穷媳妇,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是乡亲们的帮助,是家人的支持,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聂红玉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的酱菜,用的是黄土坡的好原料,传的是老祖宗的好手艺,做的是让老百姓放心的好食品。”
镜头切换到黄土坡的场景,乡亲们正在采摘花生,脸上洋溢着笑容。“聂总帮我们签了长期收购协议,我们种的花生不愁卖,每年都能赚不少钱。”张云生的声音出现在电视里,他现在是黄土坡的村支书,“以前我们穷,姑娘都往外嫁,现在好多外村的小伙子都来我们这上门。”画面又回到聂红玉身上,她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接过奖章,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感谢这个时代,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柳氏看着电视里的聂红玉,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红玉啊,当年真没想到,你能有这出息。”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每个人心里。沈廷洲握住柳氏的手:“娘,红玉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她有股不服输的劲。”小石头也说:“奶奶,我以后要像我娘一样,把咱们的酱菜卖到全世界去。”
聂红玉放下筷子,走到柳氏身边,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娘,要是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当年我刚到沈家,你虽然嘴上刻薄,却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盖被子,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我。”她想起1972年,她因为成分问题被批斗,柳氏拿着沈父的遗像挡在她身前,大喊“我男人是烈士,你们不能欺负他的儿媳”,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婆婆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
柳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那时候就是嘴硬心软。看着你大着肚子还去干活,我夜里都睡不着觉;看着你把酱菜卖了钱,先给我买棉袄,我心里比谁都热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1973年小石头周岁时拍的,聂红玉抱着小石头,她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这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上,不管是在黄土坡的土坯房,还是在城里的楼房,都没离过身。”
汤书记喝了一口酒,感慨地说:“柳嫂子,你有福气,廷洲有福气,沈家有福气。红玉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改变了黄土坡所有人的命运。现在县里的领导都把红玉当成榜样,让年轻干部向她学习。”陈教授今天没来,却托人送来了一幅字,上面写着“厚德载物,天道酬勤”,这八个字正是聂红玉一生的写照。
晚饭后,张大妈先回去了。汤书记和沈廷洲在客厅下棋,小石头给柳氏演示按摩仪的用法,聂红玉在厨房洗碗。柳氏看着厨房里聂红玉的背影,突然想起1968年的那个冬天,聂红玉第一次在沈家做饭,把红薯煮糊了,她骂了她一顿,聂红玉没哭,只是默默地把糊红薯吃了,然后第二天就做出了香喷喷的酱萝卜。从那以后,沈家的厨房就成了聂红玉的舞台,她用一双巧手,做出了一家人的温饱,做出了一份大事业。
“奶奶,你看这个按摩仪,按起来是不是很舒服?”小石头的声音把柳氏的思绪拉回来。她点点头:“舒服,比你爷爷在世的时候给我揉的还舒服。”沈廷洲听到这话,笑着说:“娘,以后让小石头天天给你按。”柳氏摆摆手:“不用,我有红玉给我买的按摩仪,还有你们陪着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