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入六月，北京的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度。“红玉食品”的厂区里，新扩建的速冻车间正开足马力生产，传送带将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送进冷柜，穿着白大褂的品控员逐箱检查，墙上“品质是生命线”的标语被阳光晒得格外醒目。柳氏蹲在原料区，正挑拣刚送来的韭菜，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她捏起一根发黄的，随手丢进废料桶：“这等次品可不能进车间，坏了咱们‘黄土坡速冻’的名声。”

聂红玉刚和天津的王厂长通完长途电话，敲定下个月的供货量，林晓燕就抱着一摞报纸疯了似的冲进办公室，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发颤：“聂总！不好了！您快看这报纸！”最上面的《北京晚报》头版侧边，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字——“记者暗访：个体速冻食品卫生堪忧，‘黄土坡速冻’疑用变质馅料”，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个污水横流的小作坊，却标注着“红玉食品原料区”的字样。

聂红玉的手指捏紧了报纸，指节泛白。她快速扫完文章，内容漏洞百出，所谓的“暗访”连厂区大门都没进，全是道听途说的猜测，可架不住标题刺眼，又是党报旗下的晚报，杀伤力堪比重磅炸弹。“聂总，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抹黑！”林晓燕急得快哭了，“刚才王府井百货的王主任打电话来，说要暂停咱们的供货，还有上海的经销商，说要退货！”

办公室的电话像炸了锅似的响个不停，聂红玉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张厂长焦急的声音：“红玉啊，你看到报纸了吗？红星食品厂的老职工都在议论，咱们的合作意向书刚签，可别出岔子啊！”聂红玉沉声道：“张厂长，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处理好，不会影响咱们的合作。”挂了电话，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黄土坡的汤书记：“红玉，我在公社看到报纸了，乡亲们都急坏了，咱们的速冻包子可是要供全县的，这消息要是传回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娘！”小石头背着书包跑进来，手里也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是同学给他看的，“他们说咱们家的饺子不卫生，是真的吗？”孩子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聂红玉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擦掉脸上的汗：“当然不是真的，是有人在撒谎。娘一定会证明给大家看。”这时，沈廷洲从外面进来，刚去税务局办完事，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脸色铁青：“我已经问过报社的战友，这篇报道是个实习记者写的，没做任何核实，就听了个‘知情人’的爆料。”

“知情人？”聂红玉眉头一挑，瞬间想到了什么。她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外探头探脑的几个陌生人，“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来厂区附近转悠？”负责门卫的老张跑进来：“聂厂长，前几天有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总在门口问东问西，说想找工作，我看他眼神不对，没让他进。”沈廷洲一拳砸在桌子上：“肯定是钟守刚！他上个月回北京找过我，想在厂里谋个管理岗，被我拒了，这是怀恨在心，故意搞鬼！”

柳氏端着茶水进来，听到这话气得手发抖：“这个钟守刚，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当年在黄土坡就处处跟咱们作对，现在还来添乱！”陈教授也闻讯赶来，他拿起报纸仔细看了看，推了推老花镜：“红玉，别慌。这种谣言最怕的就是‘眼见为实’。你以前在大酒店做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顾客亲眼看到咱们的生产过程？”

“亲眼看到？”聂红玉的眼睛突然亮了——她想起前世在五星级酒店做经理时，为了应对“后厨卫生差”的传言，搞过“后厨开放日”活动，邀请顾客、媒体参观后厨，当场演示操作流程，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有了！”她一拍桌子，“咱们搞‘工厂开放日’，明天就办！邀请所有媒体、经销商、消费者代表，还有工商局的同志，让他们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全程参观，亲眼看看咱们的卫生标准！”

沈廷洲立刻明白了：“这个办法好！比空口解释一百遍都管用！我现在就去联系工商局和报社，让他们派代表来。”林晓燕也振奋起来：“我去通知所有经销商，让他们务必到场，再印些邀请函，送到居委会和学校，邀请普通市民代表来参观。”柳氏擦了擦手：“我去准备样品，明天让大家现场尝，用味道说话！”陈教授点点头：“我来整理咱们的卫生规范和检测报告，把数据摆出来，更有说服力。”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反而让整个团队凝聚起来。当天下午，厂区就忙开了。聂红玉亲自画了参观路线图，从原料入口、清洗区、加工车间、预冷区、急冻库到化验室，每一个环节都设置了讲解点。她让工人们把车间彻底清扫一遍，操作台上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个员工都换上新的白大褂、口罩和工作帽，连头发都要塞进帽子里——这都是酒店后厨的标准，现在全用到了食品厂。

“原料区必须把采购记录和质检报告摆出来，每一批韭菜、猪肉的来源地、农户姓名都要写清楚，让大家知道咱们的食材都是新鲜可靠的。”聂红玉拿着路线图，跟负责讲解的技术员交代，“加工车间的监控要打开，让参观者能看到每个操作细节，特别是馅料搅拌和饺子包制，要让他们看到咱们的无菌操作。”她又走到冷库，检查温度记录：“这厚厚的一本记录，从建库那天开始就没断过，明天一定要展示给大家看，零下18度的温度，细菌根本无法滋生。”

晚上回家，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却没人有心思吃饭。柳氏把白天挑拣好的韭菜和猪肉摆在桌上：“明天我就在原料区现场调馅，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肉是新鲜的，菜是干净的，绝不用半点变质的东西。”小石头突然说：“娘，我明天可以带我的同学来吗？他们都爱吃咱们的速冻饺子，我要让他们告诉其他小朋友，咱们的饺子最干净。”聂红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可以，我的小石头也是咱们的‘形象大使’。”

沈廷洲从包里拿出一份名单：“我联系了《北京日报》《中国青年报》的记者，还有市工商局的李科长，他们明天都会来。报社的战友说，那个实习记者的主编已经知道报道失实，很后悔，明天会亲自来道歉。”他握住聂红玉的手，“别担心，有我在，谁也别想破坏咱们的心血。”聂红玉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这场开放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搞砸，“黄土坡速冻”的招牌就彻底毁了，那些等着吃饭的乡亲们，那些跟着她干的员工，都将受到牵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厂区就热闹起来。沈廷洲带着几个退伍军人战友在门口维持秩序，林晓燕和员工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在门口迎接参观者。厂区门口挂着“‘黄土坡速冻’工厂开放日——眼见为实，品质安心”的红横幅，旁边摆着长桌，上面放着厚厚的采购记录、质检报告和卫生规范手册。柳氏系着崭新的围裙，在原料区摆好了案板和食材，陈教授则在化验室调试仪器，准备现场做检测演示。

八点刚过，参观者就陆续到了。《北京晚报》的主编带着那个实习记者，一进门就握住聂红玉的手：“聂厂长，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审核不严，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我们今天就是来澄清事实的。”聂红玉笑了笑：“没关系，欢迎各位记者朋友监督，也希望你们能把真实的情况报道出去，让更多人了解咱们的速冻食品。”

第一个参观环节是原料区。柳氏正拿着一把韭菜，给大家演示挑拣过程：“大家看，咱们的韭菜都是从黄土坡合作社收来的，新鲜得很，发黄的、烂掉的，全都会挑出来当废料，绝对不会用到生产里。”她又拿起一块猪肉，“这是前腿肉，肥瘦三七开，每天天不亮就从屠宰场直接运过来，有检疫证明，大家可以看看。”一个戴眼镜的消费者代表拿起采购记录，翻了几页，惊讶地说：“你们的记录太详细了，连哪个农户种的韭菜都写着，这真是太用心了。”

“这都是聂总要求的。”负责原料采购的老张说，“聂总说，食材是根本，每一批原料都要可追溯，出了问题能找到源头。我们和黄土坡的农户签了长期合同，他们的蔬菜都是按我们的标准种的，不用农药，纯天然。”旁边的工商局李科长拿起一份检疫证明，仔细看了看：“这些手续都齐全，而且很规范，比有些国营厂做得都好。”

第二个环节是加工车间。参观者们换上消毒后的白大褂、口罩和鞋套，走进车间。车间里干净整洁，地面一尘不染，工人们戴着口罩和手套，在传送带上有条不紊地包着饺子。每个操作台旁边都放着消毒水和洗手液，墙上的时钟显示，每隔一小时，就有专人来给操作台消毒。聂红玉指着墙上的监控屏幕：“这些监控24小时开着，不仅我们自己能看，以后还会接入工商局的监管系统，随时接受监督。”

那个实习记者走到一个女工身边，仔细看她包饺子的过程：“大姐，你们包饺子的时候，手都是消过毒的吗？”女工笑着说：“当然了，我们每天上班前都要洗手、消毒，还要测体温，聂总说，这跟大酒店的后厨一样，卫生第一。”旁边的张厂长也说：“我是红星食品厂的，我们厂的车间我都没这么放心过，红玉的管理真是没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