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些。凌晨五点，北京的胡同还埋在雪色里，“红玉食品”的新厂区却已灯火通明——三栋崭新的标准化厂房并排矗立，银白色的雪落在蓝灰色的屋顶上，衬得“品质为王”四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聂红玉裹着厚棉袄站在办公楼前，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销售报表，指腹在“1028万”这个数字上反复摩挲，哈气在眼镜片上凝成一层白雾。

“聂总，上海的经销商又来电话了，说春节前的速冻饺子要再加五十吨，还问能不能给他们做定制包装，印上‘上海专供’的字样。”林晓燕踩着积雪跑过来，棉鞋上沾着雪沫，手里的记事本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外贸局的同志，说咱们的速冻包子通过了出口检验，香港的采购商想下周来厂里考察。”她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两年前还是个跟着聂红玉跑订单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销售部经理，手下管着五个业务员。

聂红玉笑着把报表递给她：“你跟财务对一下，上海的订单优先排产，定制包装让设计部今天就出方案。外贸局那边我去对接，香港的客户注重食品安全，咱们把近三年的检测报告都整理出来，再准备一份英文版的生产流程说明。”她抬头看向生产区，全自动隧道式速冻机正平稳运行，车间的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冰，却能清晰看到穿着无菌服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这是去年小石头放假回来，和陈教授一起优化的生产流程，效率比之前又提高了三成。

“聂总，您快看谁来了！”门卫老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聂红玉转头，就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雪地里，汤书记裹着军大衣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麻袋的乡亲，“红玉啊，我可是代表黄土坡全村人来给你报喜的！”汤书记的帽子上积着雪，脸上冻得通红，一把握住聂红玉的手，“咱们黄土坡的种植合作社，今年光给你供韭菜和白菜就赚了二十万，乡亲们都盖了新砖房，说要给你立块功德碑！”

“汤书记，您这是折煞我了。”聂红玉连忙把人往办公楼里让，“要不是您当年支持我搞养猪场，我哪有今天的日子。”两个乡亲把麻袋扛进办公室，打开一看，里面是晒干的红枣、核桃，还有一小罐黄土，“这是咱黄土坡的山土，乡亲们说，你在城里干大事业，带上点家乡的土，心里踏实。”聂红玉拿起一撮土，触感粗糙，却让她想起1968年刚到黄土坡时，踩在冻土上的那种厚重感——那是她逆袭的起点。

刚泡上热茶，办公室的红色电话就响了，是市妇联打来的：“聂红玉同志，恭喜您当选为全国三八红旗手，下周三请您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表彰大会，记得穿正装。”聂红玉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汤书记在旁边拍着大腿笑：“我就说嘛！我来之前就听说了，咱们黄土坡走出去的媳妇，就是有出息！”林晓燕激动地跳起来：“聂总，您太厉害了！这可是全国性的荣誉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厂区。沈廷洲从冷链物流基地赶回来时，工人们正围着宣传栏贴喜报——那是林晓燕临时赶制的，上面用红笔写着“热烈祝贺聂总当选全国三八红旗手”。他手里拿着一份冷链运输路线图，走到聂红玉身边，把一个暖水袋塞进她手里：“刚从锅炉房灌的，暖手。”他看着喜报，黝黑的脸上满是骄傲，“我就知道，你早晚会站上全国的舞台。”

“你那边的物流线怎么样了？”聂红玉握着暖水袋，指尖渐渐暖和起来。沈廷洲铺开路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全国的运输网点：“东北和西北的网点都建好了，和铁路局谈妥了，用冷藏车厢运货，比公路快三天。明年开春，咱们的速冻食品就能卖到哈尔滨和乌鲁木齐了。”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红点，“这里是广州的分仓，小石头放假去那边实习，帮着对接了几个东南亚的客户，说有出口的可能。”

提到小石头，聂红玉的嘴角就弯起来：“这孩子上周来信，说跟着导师做速冻果蔬的实验，还说要把咱们的酱菜配方改良成适合出口的口味。”正说着，柳氏提着个竹篮从外面进来，篮子里是刚包好的饺子，“我听说红玉评上红旗手了，特意包了她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中午在食堂煮，让全厂的工人都沾沾喜气。”她走到汤书记面前，递上一包用红纸包着的饺子，“汤书记，这是给你的，带回家给孩子尝尝，是咱红玉食品的新配方。”

中午的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饺子香飘满整个厂区。工人们端着碗，围坐在一起，都在说聂总的不容易。负责品控的老张说：“当年我退伍找不到活干，是聂总收留我，还帮我解决了孩子的上学问题。现在咱们厂成了全国知名品牌，聂总评上红旗手，这都是应得的！”负责研发的小王说：“上次我家里人生病，聂总给我批了半个月的假，还送了五百块钱，这样的老板，咱们跟着干有奔头！”

陈教授端着碗，走到聂红玉身边，笑着说：“红玉，还记得当年在黄土坡，你偷偷给我送粮票，问我怎么把红薯面做得好吃吗？那时候我就说，你这丫头是块璞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精装的《食品工艺大全》，“这是我托国外的学生买的，里面有最新的速冻技术，你拿着，领奖的时候可以跟其他先进人物交流交流。”聂红玉接过书，封面还是烫金的，心里暖烘烘的——陈教授总是这样，在她每个重要的节点，都给她最实在的支持。

接下来的几天，聂红玉一边忙着准备表彰大会的材料，一边处理年底的收尾工作。她特意去了趟黄土坡，合作社的乡亲们在村口挂起了“欢迎聂总回家”的红横幅，孩子们捧着刚摘的冻梨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喊“聂阿姨”。聂红玉给合作社捐了一笔钱，用来建小学的新教室：“当年我在黄土坡教书，教室里的桌子都是破的，现在咱们日子好了，不能委屈了孩子。”

从黄土坡回来，小石头也放假了，还带了两个食品系的同学来厂里参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着同学从原料区走到化验室，讲解得头头是道：“我们用的韭菜都是无农药种植的，每一批原料都要经过三次检测；这个隧道式速冻机，是我和我娘一起引进的，能在半小时内把温度降到零下30度，锁住营养不流失。”他的同学看着干净整洁的车间，忍不住感叹：“小石头，你娘太厉害了，这规模比我们学校的实验工厂还大！”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柳氏在给聂红玉缝新棉袄的衬里，用的是最好的丝棉：“去人民大会堂领奖，可不能穿得太寒酸，这棉袄是我托人在王府井买的布料，又软又暖和。”沈廷洲在给小石头修自行车，那辆旧自行车是小石头上大学时买的，现在除了铃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爹，明年暑假我想去新疆考察，那边的瓜果好，做成速冻果干肯定受欢迎。”小石头一边递扳手一边说。沈廷洲点点头：“我跟新疆的战友打个招呼，让他帮你安排。”

领奖前一天，聂红玉特意去了趟陈教授家，请教发言的内容。陈教授给她泡了杯龙井：“发言不用太花哨，就说你的初心——从黄土坡的一碗热粥，到现在的全国知名品牌，靠的是品质和良心。别忘了感谢那些帮助过你的人，还有咱们的国家，是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才有咱们个体户的今天。”他顿了顿，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原主她爹的配方本，我最近整理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酱菜的老方子，适合出口，你拿着，也算给原主一个交代。”

表彰大会当天，北京人民大会堂庄严肃穆。聂红玉穿着柳氏缝的新棉袄，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站在先进人物的队伍里，心里既紧张又激动。当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领奖台，从全国妇联主席手里接过烫金的荣誉证书和奖章。奖章沉甸甸的，贴在胸前，像一团火，温暖而有力。

发言环节，聂红玉拿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是一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普通媳妇，1968年到黄土坡时，我和儿子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是改革开放的春风，是身边人的帮助，让我有勇气搞创业；是‘品质第一’的信念，让‘红玉食品’从一个小作坊，成长为全国知名品牌。”她看向台下，沈廷洲和小石头坐在第一排，正用力地给她鼓掌，“我想对所有创业的女性说，只要有梦想，肯实干，我们就能顶起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