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腊月廿三的夜,雪下得越发密实了。“红玉食品”的食堂里却热气蒸腾,年会表演正到酣处——物流队的老张刚唱完《打靶归来》,嗓子喊得沙哑,台下的工人们拍着桌子叫好,搪瓷缸子敲得砰砰响。小石头抱着吉他正要上场,突然瞥见食堂门口的棉帘子被掀开,风雪卷着两个人影进来,他眼睛一亮,丢下吉他就往门口跑:“汤爷爷!您怎么来了?”
这声“汤爷爷”让喧闹的食堂瞬间静了半拍。聂红玉正和陈教授讨论明年速冻草莓的出口标准,闻言猛地抬头,就看见门口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干部服、戴着旧军帽的身影——不是汤书记是谁?他比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些,鬓角全白了,却依旧腰杆笔直,手里牵着个十来岁的娃,是黄土坡合作社老会计的孙子。身后跟着的黄土坡乡亲,扛着个大麻袋,雪沫子沾了满肩。
“汤书记!”聂红玉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好,冷风灌进脖子里也浑然不觉。她握住汤书记的手,那双手比当年更糙了,指节上还有老茧,是在黄土坡种地留下的痕迹。“您不是说正月里才来吗?怎么突然就赶来了?天这么冷,路又滑……”话没说完,眼泪就涌了上来——这个在她最难的时候,敢顶着“教条”帽子给她开绿灯的老书记,是她穿越过来后,除了沈廷洲之外,第一个给她底气的人。
汤书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还是当年那股洪亮的膛音:“听合作社的老伙计说,你们今儿个开年会,又是分红又是表演的,我这退休老头在家坐不住了,连夜搭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又转了两趟火车,总算赶上了。”他指了指身后的麻袋,“这里面是黄土坡的新米,刚打下来的,还有乡亲们晒的干辣椒、花椒,都是你当年最爱用的调料。”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还有这个,你留着。”
聂红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汤书记潦草的字迹:“同意沈聂氏承包集体养猪场,特批玉米饲料三百斤,此据——汤守业,1970年冬。”纸条边缘都磨毛了,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她的手指抚过“沈聂氏”三个字,瞬间回到1970年那个飘着雪的冬天——钟守刚扣了她的工分,说她“地主成分搞资本主义尾巴”,是汤书记揣着这张批条,在生产队的大会上拍了桌子:“养猪是集体副业,谁再刁难,就是跟公社作对!”
“当年你拿着养猪场的计划书找到我,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农村媳妇。”汤书记被沈廷洲让到主桌,柳氏赶紧给倒了杯热茶,他捧着茶杯暖手,目光扫过满食堂的工人和亮堂的灯光,“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怀里抱着小石头,冻得嘴唇发紫,却把计划书说得头头是道,从猪崽引进到粪便处理,连冬天怎么给猪保暖都想好了。我当书记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想搞副业的,没一个像你这么敢想敢干,还心细如发。”
陈教授在旁边接话:“汤书记当年可是冒了风险的。那时候‘成分’是天大的事,钟守刚天天去公社告状,说汤书记‘包庇地主分子’,汤书记硬是扛了下来,还偷偷给红玉送粮票,让她给我补身体。”汤书记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投机倒把的。钟守刚自己想吞养猪场的利润,才处处刁难红玉,我这是护着实干的人。再说,沈老叔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护着他的儿媳妇,天经地义。”
这话让沈廷洲红了眼眶。他爹沈老叔是老革命,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汤书记,可惜走得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汤书记这些年对他家的照顾,从来不是嘴上说说——沈廷洲退伍回来找不到工作,是汤书记托人给安排了运输队的活;小石头上学交不起学费,是汤书记偷偷垫上;聂红玉搞食品厂缺启动资金,是汤书记帮着找银行的老熟人,跑了三趟才贷下来款。
“汤爷爷,您快尝尝我娘做的速冻饺子!”小石头端来一碗刚煮好的饺子,里面有白菜猪肉馅和韭菜鸡蛋馅,“这是咱们厂的新产品,用的是黄土坡的韭菜,比当年您在生产队吃的香多了!”汤书记咬了一口饺子,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他点点头,对着满食堂的人喊:“乡亲们,当年我就跟你们说过,红玉这丫头是块好料,比男人还能扛事!你们看,当年的小养猪场,现在变成了年销两千万的大工厂,咱们黄土坡的姑娘,就是有出息!”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王大姐站起来,抹着眼泪喊:“汤书记,您说得对!当年我就跟着聂总在养猪场喂猪,那时候钟守刚半夜去放猪,是聂总带着我们追了三里地,冻得腿都肿了也不喊苦。现在跟着聂总,不仅能拿高工资,还能上电视,这都是聂总扛出来的!”物流队的老张也喊:“聂总当年在旧仓库里做速冻饺子,冬天没有暖气,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机器上,怕机器冻坏,自己冻得发烧,这样的老板,我们跟着值!”
汤书记听得眼眶发红,他放下筷子,走到舞台中央,从沈廷洲手里接过话筒:“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饺子、看表演,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句心里话。1968年红玉刚到黄土坡,成分不好,柳婶嫌弃,钟守刚刁难,李秀莲到处散播谣言,她带着个三岁的娃,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可她没垮。她给生产队炊事班改菜谱,把红薯面做成馒头,让大家能吃饱;她搞养猪场,让生产队的工分从八分涨到一毛二;她救了陈教授,不是为了图回报,是因为她心善。”
他指着台下的聂红玉,声音铿锵:“这样的女人,是不是比男人还能扛事?当年有人说她‘地主成分改不了本性’,我就说,本性好不好,看她做的事!她挣了钱,没忘了黄土坡的乡亲,搞种植合作社,让家家户户都盖了新砖房;她没忘了跟着她干的兄弟姊妹,年终奖发得比国营厂还多;她没忘了自己的根,把‘黄土坡’三个字,刻在了‘红玉食品’的厂徽上!”
聂红玉走到舞台上,握住汤书记的手,哽咽着说:“汤书记,没有您当年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1972年成分复查,钟守刚拿着假证据去公社告我,是您连夜骑自行车去县城,找当年的老档案,证明我爹是被冤枉的;1978年我想随军北上,是您帮我办理户口迁移,还塞给我五十块钱当路费;1983年我建厂缺场地,是您帮我协调旧仓库,跟街道办的人磨了整整一周。”她对着汤书记深深鞠了一躬,“您不仅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长辈,我的榜样。”
“傻孩子,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汤书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只是推了你一把,真正扛事的是你自己。当年你带着工人们在旧仓库里加班,孩子发烧都没时间管,是柳婶帮你带的;你为了搞到速冻设备,跑遍了北京的旧货市场,脚都磨起了泡;你被李秀莲污蔑‘作风不正’,在生产队的大会上,你没哭,反而拿出养猪场的账本,一条一条算清楚,让所有人都服你。这些,都不是我能替你扛的。”
柳氏在台下抹着眼泪,对旁边的女工说:“当年我是真嫌弃她,觉得她是地主家的赔钱货,配不上我儿子。可她第一次拿到养猪场的分红,就给我买了件的确良衬衫;我生病的时候,她守在床边伺候,比亲闺女还贴心。现在她成了全国三八红旗手,我走到哪儿都骄傲,这是我沈家的好媳妇!”女工们纷纷点头,王大姐说:“柳婶,您不知道,聂总现在还帮我们带孩子呢,宿舍旁边的临时托儿所,就是她出钱办的。”
汤书记的目光落在台下的年轻人身上,笑着说:“我退休前,去县里的职业学校做报告,问现在的年轻人想找什么样的工作,他们都说想进‘红玉食品’。为什么?因为这里不仅工资高,还有人情味。红玉常说,员工是企业的根,这话我信。当年我在公社,就是凭着‘不亏待实干的人’这一条,才能得到乡亲们的信任。红玉把这点学去了,还做得更好。”
“汤爷爷,您来当我们的颁奖嘉宾吧!”小石头跑上台,拉着汤书记的袖子,“接下来是特别贡献奖,还没人颁奖呢。”汤书记笑着点头,接过沈廷洲递来的奖状和奖品——那是一块刻着“功不可没”的木牌,还有一套精装的《邓小平文选》,是聂红玉特意准备的。当汤书记念出“特别贡献奖——陈教授”时,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
陈教授走上台,握着汤书记的手:“老汤,当年要不是你默许红玉给我送粮票,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现在我能把毕生所学用在‘红玉食品’上,培养出小石头这样的接班人,都是托了你的福。”汤书记哈哈大笑:“你俩是珠联璧合,一个教手艺,一个搞管理,才能把‘红玉食品’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以后还要多培养年轻人,让咱们的传统食品工艺,一代代传下去。”
抽奖环节,汤书记成了“幸运福星”。他亲手抽出了一等奖,这次的奖品是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聂红玉特意加的,比上次的洗衣机更实用。当汤书记念出“林晓燕”的名字时,林晓燕激动得跳了起来,跑到台上抱着电视机哭:“聂总,汤书记,我终于能给我妈买台电视了!我妈瘫痪在床,一直想看您领奖的新闻,现在终于能看见了!”
汤书记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孩子,跟着红玉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大的出息。当年红玉比你还难,现在不也闯出来了?”他转头对聂红玉说,“我这次来,还有个事要跟你说。我退休后,去西安走了一趟,见到了你沈大哥的老战友,他说有你沈老叔的一些遗物,里面可能有关于你沈大哥退伍证的线索。过了年,我陪你们一起去看看。”沈廷洲和聂红玉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惊喜——沈父的冤屈,终于有了新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