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寒流席卷北京时,“红玉家常菜”刚送走最后一波堂食客人。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聂红玉用手指划开一块,看见路灯下的纺织厂门口,几个裹着旧棉袄的工人正跺着脚搓手,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柜台电话突然响了,是纺织厂工会的张干事,声音带着急促的颤音:“聂总,能不能麻烦给车间送二十份热乎饭?夜班工人冻得手都僵了,实在没法跑出去吃。”
挂了电话,聂红玉转身看向后厨,陈教授正用布擦着铁锅,王寡妇在收拾剩菜,老周抱着暖壶往杯子里倒热水,嘴里念叨:“这鬼天气,明儿客人指定更少。”聂红玉敲了敲柜台,把张干事的需求说了一遍,老周立刻摆手:“送外卖?那哪行!咱们是正经餐馆,不是走街串巷的小贩,送出去多掉价!”王寡妇却停下手里的活:“我看行,工人不容易,冻得那样,送点热饭是积德。”
“不是掉价,是商机。”聂红玉走到窗边,冰花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自行车铃响被寒风吞没。她想起前世在星级酒店当经理时,寒冬深夜的客房送餐服务——裹着绒布的餐盘保温罩,精准到分钟的配送时间,连汤勺的朝向都有标准。那时候她就知道,“让客人在最需要的时候吃到热乎饭”,从来都是服务业的刚需。“现在天冷,工厂加班的、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都不想出门,这就是咱们的新市场。”
沈廷洲这时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抱着个用军大衣裹着的包裹:“基地的白菜冻了些,我挑着好的拉来了。”听见“送外卖”的讨论,他把包裹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白菜:“我在部队当通讯员时,冬天给岗哨送热饭,用棉絮裹着饭盒,走二里地还冒热气。咱们要是送,我能做保温箱。”他的话像颗定心丸,老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当天晚上,核心团队就聚在餐馆的包间里开起了会。桌上摆着聂红玉画的草图,左边是酒店客房送餐的流程表,右边是空白的“外卖方案”。“我的想法是,借鉴酒店送餐的规矩,但要接地气。”聂红玉用铅笔指着草图,“第一是保温,这是关键;第二是准时,不能让客人等太久;第三是方便,订餐、取餐都得简单。”
陈教授扶着眼镜,手里转着筷子:“外卖的菜得改改,堂食的酸汤面容易洒,红烧肉、炖土豆这些耐放又保温的正好,我再调个‘外卖专用’的酱汁,凉了也不腻。”苏晓雅翻开笔记本:“我做了调查,纺织厂有三个车间,夜班工人大概两百人;周边两个社区,老人小孩多,咱们可以分区域送。”小石头补充道:“订餐方式可以用电话,再在工厂门口和社区小卖部设个‘代收点’,没电话的可以托代收点订。”
老周还是有些顾虑:“聂总,送外卖得加人手,油钱、车钱都是成本,要是订的人少,岂不是亏了?”聂红玉早算过这笔账:“咱们不用额外买车,找纺织厂的下岗工人,他们有自行车,熟悉路线,一个月给一百五十块工钱,比在路边摆摊强;保温箱用工厂的旧铁皮箱改,成本不到二十块;菜品用堂食剩下的备料,不浪费。”她看向老周,“咱们做的是‘便民’,亏不了,还能帮着解决几个就业岗位。”
方向定了,团队立刻分工。沈廷洲负责做保温箱,他找来了食品厂淘汰的铁皮箱,内壁铺了三层基地的老棉絮,再裹上军大衣的内胆,箱盖用搭扣固定,最后在外面刷上“红玉外卖”四个红漆字,还在侧面开了个小窗口,方便看温度。“我试过了,零下五度,放两个小时,里面的馒头还是热乎的。”他掀开箱盖,里面放着个搪瓷碗,碗里的红烧肉冒着热气。
聂红玉则带着小张她们做服务流程。她把酒店的《客房送餐手册》改成了《红玉外卖服务规范》:“订餐要记清楚地址、电话、口味,比如张师傅不吃香菜,李奶奶要软饭,都得写在单子上;送餐时要戴干净的白手套,递餐时说‘您的热饭来了,快趁热吃’;收完钱要给‘意见卡’,让客人写味道、温度满不满意。”她还特意买了二十个新的搪瓷饭盒,每个饭盒上都印着小梅花,和餐馆的餐具一模一样。
菜品方面,陈教授牵头做了“外卖菜单”,比堂食少了一半,只留二十道耐放的菜:“娘的红烧肉”“外婆的炖土豆”“家常馒头”“酱萝卜”,还加了个“暖心套餐”——一份红烧肉、两个馒头、一碟腌菜,正好够一个工人吃,定价三块五,比堂食便宜五毛。“我把红烧肉的火候加大了十分钟,炖得更烂,保温后味道更进味。”陈教授端来试吃的肉,聂红玉尝了一口,肉香浓郁,果然比堂食的更入味。
配送团队招了五个纺织厂的下岗工人,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有自行车,为人实在。沈廷洲亲自给他们培训,他把工厂和社区的地图画在硬纸板上,用红笔圈出配送区域:“城东分三个区,一区是纺织一厂,二区是二厂和三厂,三区是幸福里和光明里社区,每个区一个人,别跑乱了。”他还教他们怎么绑保温箱:“自行车后座绑紧,别晃,遇到坑洼慢点开,洒了要赔的。”
试运营定在十二月十日,头天晚上,餐馆里就忙到了半夜。王寡妇和李秀莲蒸了五百个馒头,每个都印着“红玉”的小印章;陈教授炖了两大锅红烧肉,香味飘满了整条街;聂红玉和小张她们整理订餐单,把写着“少盐”“多放酱”的单子单独挑出来;沈廷洲检查每个保温箱,往里面放了个温度计,确保温度达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订餐电话就响个不停。“是红玉外卖吗?我要两份暖心套餐,送到纺织一厂纺纱车间,找张干事。”“给我来一份炖土豆,送到幸福里三号楼二单元,我腿脚不方便,麻烦送上来。”小张和另一个服务员忙得手都酸了,聂红玉在旁边帮忙记录,时不时提醒:“记清楚地址,别漏了单元号。”
七点半,第一批外卖开始配送。配送员老杨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保温箱,里面装着二十份暖心套餐,要送到纺织一厂。沈廷洲帮他把箱盖扣紧:“路上别停,二十分钟内到,工人八点换班,正好能吃上热的。”老杨点点头,裹紧棉袄,蹬着自行车冲进了寒风里。聂红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紧张——这是她们第一次做外卖,能不能成,就看这第一单了。
八点十分,老杨回来了,脸上冻得通红,却笑着说:“聂总,太受欢迎了!工人们抢着吃,说这红烧肉比家里做的还香,张干事说下午还要订三十份。”他递回来一叠意见卡,上面大多写着“热乎”“好吃”“方便”,还有一张写着“汤有点少,能不能多加点?”聂红玉把意见卡收好,立刻去后厨跟陈教授说:“下次炖肉,汤多留两勺,装盒时单独放个小碟。”
可试运营也不是一帆风顺。中午最忙的时候,配送员老周(和销售老周同名,大家叫他小周)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保温箱的搭扣开了,里面的两份炖土豆撒了一半。“聂总,对不起,我过路口时被自行车撞了一下,箱子开了。”小周的手擦破了皮,脸上满是愧疚。聂红玉没骂他,先给他找了创可贴:“人没事吧?先去歇会儿。”然后让厨房重新做两份,自己亲自送过去。
客户是幸福里的李奶奶,独居老人,孩子在外地。聂红玉把新做的炖土豆递过去,还多送了两个馒头:“李奶奶,实在对不起,让您等久了。这是给您赔罪的,您别嫌弃。”李奶奶看着她冻红的脸,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不碍事,你们这么冷的天还送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聂红玉心里一暖,更坚定了做外卖的决心——这些独居老人、加班工人,太需要这份“暖”了。
下午,聂红玉召集配送团队开短会,把小周的问题指出来:“保温箱的搭扣要绑两道,用绳子再系一下;过路口要慢,安全第一,要是送晚了,跟客人好好说,咱们不缺那点钱,但不能缺了心意。”她还加了条规定:“每个配送员口袋里放两块奶糖,遇到小孩哭闹,给一块,这也是‘家的细节’。”
为了让外卖更方便,聂红玉还想了个办法——和社区的小卖部合作,设“外卖代收点”。小卖部老板李叔笑着说:“聂总,这事儿我乐意!我这天天有人来买东西,顺便就能帮着收外卖,还能给你揽生意。”聂红玉给每个代收点做了块“红玉外卖代收点”的木牌,还按订单数给李叔提成,这样没电话的居民,去小卖部就能订餐,更方便了。
随着外卖订单越来越多,聂红玉发现了新问题:电话不够用。那时候私人电话很少,餐馆只有一部手摇电话,经常占线,客人打不进来。汤书记知道后,特意跑了趟电信局,帮着申请了一部新的电话,还安了分机,一部给堂食,一部专门接外卖订单。“红玉,你们这是便民好事,政府肯定支持。”汤书记拍着她的肩,“以后有困难,尽管找我。”
陈教授也没闲着,他根据外卖的特点,又研发了几款新菜品:“保温米饭”用糯米和大米混合蒸,凉了也不硬;“酱骨头”炖得脱骨,用锡纸包着,保温又防油;“蔬菜包子”皮薄馅大,里面加了点猪油,凉了也香。他还做了“儿童餐”,把馒头做成小动物形状,配着软烂的鸡肉末,深受家长欢迎。
小石头和苏晓雅则做了“外卖满意度调查”,他们带着问卷,去工厂和社区走访。“您觉得外卖的价格怎么样?”“菜品温度够不够?”“配送时间能不能接受?”调查结果显示,85%的客人对价格满意,90%的客人觉得温度达标,唯一的不足是“配送范围太小”。小石头把结果报给聂红玉:“娘,咱们可以扩大配送范围,往西到火车站,往南到菜市场,这样能多不少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