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秋分,把黄土坡染成了金红色。漫山的谷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像1968年沈廷洲从部队带回的那袋小米,晃得人眼暖。坡上的酸枣树结满了红果,一串串挂在枝桠上,像聂红玉当年给小石头串的红绳,艳得扎眼。通往村里的柏油路是“红玉扶贫款”修的,黑色的路面在庄稼地里蜿蜒,像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丝带。
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地停在村口,车门打开,小石头先下来,转身扶着聂红玉。83岁的聂红玉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银发簪别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个竹编手笼——是小玥用羌绣边角料做的,里面衬着艾草绒,暖乎乎的。她的脚步有些慢,却很稳,踩在村口的黄土上时,像是踩在了53年前的记忆里,松软又踏实。
“红玉!可把你盼回来了!”张云生叔拄着拐杖跑过来,他比聂红玉还大两岁,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个旧烟袋锅,烟荷包上绣的“黄土坡”三个字还是柳氏当年给绣的。“你看这坡上的谷子,今年又是大丰收,比你当年教我们种的品种,产量翻了三倍!”他拉着聂红玉的手,指节粗糙得像老树皮,“走,家都给你收拾好了,还是当年那孔窑,翻新了,火塘都给你烧旺了。”
聂红玉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村口的老槐树——这棵树比当年粗了两倍,枝桠上挂着红灯笼,是村里的孩子们挂的,上面写着“欢迎聂奶奶回家”。树底下围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都是黄土坡的乡亲。“张叔,别这么客气,我就是回来住几天,看看老伙计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小石头,把车上的酱菜和点心给乡亲们分了,都是‘红玉’新出的品种。”
小石头应了一声,打开后备箱,里面装满了羌绣包装的酱菜、杂粮饼干和营养粥。沈承业蹦蹦跳跳地帮忙分东西,他穿着白色的运动鞋,裤脚沾了点黄土,像极了当年在坡上跑的小石头。“爷爷,奶奶,这是我奶奶做的酱菜,比超市里的好吃!”他把一包酱菜递给个白发老婶,“我奶奶说,这是黄土坡的味道,不能忘。”
老婶接过酱菜,眼泪就掉了下来:“红玉啊,你还记得不?1970年灾年,你把自家的酱菜都分给我们,你和廷洲、小石头就吃野菜。我家老头子那时候快饿死了,就是靠你给的半罐萝卜干活下来的。”她抹了抹眼泪,“现在日子好了,你又给我们送吃的,你就是我们黄土坡的活菩萨啊。”
聂红玉拍了拍老婶的手,目光落在远处的窑洞上——那孔当年的老窑,现在被翻新了,青砖砌了窑面,窗玻璃擦得锃亮,却还保留着当年的拱形门,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换了新衣却没变初心。“快别这么说,当年要是没有乡亲们帮衬,我和小石头也活不到今天。”她想起1968年刚穿过来,原主跳河,是乡亲们把她捞上来;1969年她被钟守刚刁难,是老社员们联名保她;1971年藏书风波,是乡亲们帮她把书藏在山洞里,“咱们是互相帮衬,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跟着张云生叔往老窑走,路上的乡亲们都热情地打招呼,手里捧着刚摘的红枣、刚掰的玉米,往聂红玉手里塞。“聂奶奶,这是我家种的冬枣,甜得很,您尝尝!”“聂总,这是新磨的玉米面,您当年教我们做的窝头,现在我孙子都爱吃!”“聂奶奶,我是汤书记的重孙子,我爷爷总说,您是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让我一定好好跟您学!”
走进老窑,聂红玉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窑里的火塘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灶膛,映得整个窑洞暖融融的。火塘边的竹椅还是当年的那把,只是重新编了藤条;墙上挂着柳氏生前缝的艾草毯,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是她当年熬野菜粥的那只,旁边放着个陶土野菜团子,是沈承业特意带来的,和小石头当年送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窑是我牵头翻新的,乡亲们都来帮忙了,钟守刚的儿子还带着厂里的工人来砌的窑面。”张云生叔指着窑壁上的照片,“你看,这是1968年你刚来时的样子,这是1970年咱们一起腌酱菜的照片,这是1985年你回来看我们的照片,这是2010年你从达沃斯回来的报纸……”照片旁边,还挂着一张“红玉种植基地”的规划图,上面画着大棚、加工厂、学校,“这是小石头和我们商量的,明年就在坡上建个新的加工厂,让咱们黄土坡的农产品,都能卖到大城市去。”
聂红玉走到照片前,指着1970年的那张合影——年轻的她蹲在酱菜缸边,沈廷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木棍,柳氏抱着小石头,陈教授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那时候陈教授刚从牛棚里出来,偷偷教我做酱菜,说‘手艺是根,不能丢’。”她想起那个雪夜,陈教授把《中国烹饪大全》塞给她,说“你比我有出息,能把这手艺传下去”,“现在‘红玉’的酱菜都卖到国外了,陈教授要是还在,肯定会很高兴。”
小石头走过来,给火塘添了块柴:“娘,陈教授的墓我们重新修了,立了块碑,上面写着‘中国烹饪传承之师’,每年清明,我都带着承业去祭拜。”他指着规划图,“这个加工厂,我们打算叫‘廷洲食品加工厂’,用我爹的名字,他当年护着您,护着咱们家,现在我们用他的名字,护着黄土坡的乡亲。”
聂红玉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她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手里握着粗瓷碗,仿佛又回到了1968年的那个冬夜——她蹲在火塘边熬粥,沈廷洲从山里回来,手里提着只野兔,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笑着说“红玉,今天有肉吃了”。那时候的日子苦,却有着最纯粹的温暖,而现在,这份温暖,已经蔓延到了整个黄土坡。
中午的时候,乡亲们把饭菜都送到了老窑里,满满一桌子,都是黄土坡的特色:蒸玉米、煮红薯、小米粥、酱菜拼盘,还有炖土鸡——是村里的老母鸡,炖得软烂,香气飘满了整个窑洞。“红玉,你尝尝这鸡,是我家散养的,比你当年在窑洞里炖的野兔肉还香。”张云生叔给她夹了块鸡腿,“当年你说,要让咱们黄土坡的人,顿顿都能吃上肉,现在实现了!”
聂红玉尝了口鸡肉,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比当年的野兔肉还香,却也藏着当年的味道。“是咱们一起努力的结果。”她给沈承业夹了块玉米,“承业,你尝尝,这是奶奶当年做梦都想让你爷爷和爷爷吃上的玉米,现在你能随便吃了,要记住,这好日子来之不易,是乡亲们一起干出来的。”
沈承业点点头,啃着玉米说:“奶奶,我知道,您教我的‘实在’二字,我记着呢。昨天我还跟村里的小朋友说,奶奶当年用野菜团子救了好多人,他们都不信,说野菜怎么能当饭吃,我就给他们讲您的故事。”他放下玉米,“奶奶,村里的老师说,要请您给我们做报告,讲讲您的故事,让我们都学习您的精神。”
正说着,汤书记的孙子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个红绸子包裹的东西:“聂奶奶,乡亲们都在村口等着您呢,有个惊喜要给您!”他拉着聂红玉的手,“是张爷爷牵头,我们大家一起准备的,您快去看看!”
聂红玉跟着他走到村口,只见老槐树下围满了人,中间立着一块青石碑,用红绸子盖着。石碑旁边,站着汶川来的小玥,还有她带来的羌绣妇女代表,手里捧着个巨大的羌绣挂毯,上面绣着黄土坡的窑洞、老槐树和丰收的庄稼,中间绣着“红玉扶贫,恩记乡邻”八个字。
“红玉,这是咱们全村人凑钱立的功德碑,”张云生叔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你带着我们挖野菜、腌酱菜,解决温饱;后来你帮我们建学校、修公路,让孩子们能读书;现在你又帮我们建加工厂,让我们的日子能更红火。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立了这块碑,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是你聂红玉,让黄土坡变了样!”
汤书记的孙子掀开红绸子,青石碑上的“红玉扶贫,恩记乡邻”八个楷体字,刻得刚劲有力,是他写的,笔锋像极了汤书记当年。石碑的背面,刻着聂红玉的生平,从1968年穿越到黄土坡,到创办“红玉食品”,再到扶贫助农,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聂奶奶,这背面的字,是村里的老秀才写的,他说,您的事迹,比戏文里的还动人。”
聂红玉走到石碑前,手指抚过冰凉的石碑,眼泪掉了下来。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碑,是乡亲们的心意,是五十多年的情谊,是她和黄土坡血脉相连的证明。“谢谢乡亲们,”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块碑,我受之有愧。当年我来黄土坡,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是我的根。我做的这些事,都是我应该做的,因为我是黄土坡的媳妇,是你们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