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张叔,聂红玉的神色柔和了些。张叔今年也八十多了,腿脚不太方便,却总让儿子来送东西。“你爹身体怎么样?”她问,“上次给他送的酱菜吃完了吗?我让小石头再给送去两罐。”1970年灾年,张叔偷偷给她送过一筐萝卜,说“红玉,你带着娃不容易,这点东西别嫌弃”,这份情,她记了一辈子。
“我爹好着呢,天天在种植基地转,说要盯着菜的质量,不能砸了‘红玉’的招牌。”张建军笑着说,“他还说,等雪化了,要请您去地里看看,今年的芥菜长得好,明年腌酱肯定香。对了,汤书记的重孙子托我给您带个话,说公社要评‘乡村振兴带头人’,第一个就想到您,让您开春去领奖。”
“领什么奖哟,我就是个熬糊腌酱的老太太。”聂红玉摆摆手,“要领奖也该给小石头和念红,他们才是现在的带头人。”话虽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名利,可看到晚辈有出息,看到“红玉”能为黄土坡争光,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中午吃饭的时候,窑里摆了满满一桌菜:酱萝卜、腌芥菜、小米饭,还有沈念红带回来的糖火烧,最中间的,还是那锅热气腾腾的玉米糊。李医生捧着碗糊,叹着气说:“聂奶奶,您这一辈子,真是把‘平凡’过成了‘伟大’。从一碗玉米糊开始,养活全家,创办企业,带动乡亲致富,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我可不是什么赢家。”聂红玉夹了块酱萝卜,“就是个实在人,做实在事。当年熬糊是为了活命,后来腌酱是为了让大家吃饱,现在孩子们搞轻食,是为了让‘红玉’走得更远。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她看向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窑窗照进来,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那是沈廷洲六十岁生日时拍的,一家人围着他,笑得格外开心。
“爷爷要是还在,肯定会为您骄傲的。”沈念红给聂红玉盛了碗糊,“他当年总说,‘我家红玉,比男人还能干’。”沈廷洲走的时候是75岁,走之前还喝了碗聂红玉熬的玉米糊,说“红玉,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这句话,聂红玉记了十年,也暖了十年。
下午的时候,沈承业陪着聂红玉在院坝里晒太阳。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男孩给奶奶搬来竹椅,自己蹲在旁边,给她讲学校的事:“奶奶,我们老师让写‘我的榜样’,我写的是您。我说您从一个被裁的经理,变成黄土坡的英雄,靠的是坚持和实在,我要向您学习。”
聂红玉摸了摸他的头,看向远处的黄土坡——地里的芥菜被雪盖着,像铺了层白被子,来年开春就能收割;酱菜坊的烟囱冒着烟,工人们正在腌制新的酱菜;村口的功德碑上,“红玉”的名字格外清晰,旁边刻着“匠心传世,惠及乡邻”。“榜样说不上,”她轻声说,“奶奶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想起陈教授,想起他教自己熬酱时说的话:“食材无贵贱,用心做就是好东西;人生无高低,踏实活就是好人生。”陈教授的铜勺还挂在灶边,每天都被用来搅酱;《中国烹饪大全》放在炕头,里面的批注从她的字迹,到小石头的,再到沈念红的,已经写满了大半本。这些都是传承,是手艺的传承,也是精神的传承。
“奶奶,您看那是什么!”沈承业指着天上,一群鸽子飞过,翅膀上系着红绸带——是城里来的游客放的,说要给黄土坡的乡亲们送祝福。聂红玉眯起眼睛,看着红绸带在雪地里格外鲜艳,像1968年沈廷洲军大衣上的红领章,像1978年陈教授平反时胸前的大红花,像“红玉”酱菜罐上的红标签,也像沈家人耳后的朱砂痣,热烈而鲜活。
晚上,小石头和沈念红要回城里处理业务,沈承业留下来陪聂红玉。窑里的火塘依旧烧得旺,聂红玉给男孩讲当年和钟守刚、李秀莲斗智斗勇的故事,讲汤书记如何暗中支持她搞养猪场,讲乡亲们如何帮她守护酱菜缸。“那时候苦吗?”沈承业趴在她腿上问,“被人骂‘地主婆’,被人砸酱缸,您有没有想过放弃?”
“苦,怎么不苦。”聂红玉抚摸着男孩的头发,“可一想到你爷爷的眼神,想到小石头饿肚子的样子,想到陈教授说‘红玉,你能行’,就觉得不能放弃。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坎,跨过去就是晴天。”她拿起旁边的玉米糊,“就像这玉米糊,熬的时候要不停搅,要耐住性子,才能熬出好味道。”
沈承业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幅画,是他画的“黄土坡的春天”:“奶奶,这是我给您画的生日礼物,您看,老槐树下,您熬着玉米糊,爷爷、姑姑、我都在旁边,还有张爷爷、汤爷爷,大家都笑着,多热闹。”画纸上的阳光格外明亮,玉米糊的热气腾腾的,像能闻到香味。
聂红玉接过画,贴在胸口,眼泪慢慢流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是满足的泪。她想起1968年那个寒冷的冬至,想起那碗没糖的玉米糊,想起沈廷洲冻紫的嘴唇,想起小石头沾着糊的嘴角;再看看现在,暖烘烘的窑洞,香甜的玉米糊,出息的晚辈,和睦的乡亲,她知道,自己当年的愿望,都实现了。
“承业,”聂红玉轻声说,“明天早上,还跟奶奶学熬糊好不好?”
沈承业用力点头:“好!我要把您的手艺学会,教给我的孩子,教给更多人,让大家都知道,黄土坡的玉米糊,是最香的味道,黄土坡的实在,是最宝贵的东西。”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窑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酱菜坊的屋顶上,落在黄土坡的每一寸土地上。聂红玉抱着沈承业,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玉米糊的甜香,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人生——一碗热糊,一个暖窑,一群亲人,一份传承,从1968年的寒冬,一直暖到2023年的深冬,还要暖到更远的将来。
夜深了,沈承业已经睡熟,聂红玉却没有困意。她坐在火塘边,拿起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里面的字迹从沈廷洲的刚劲,到她的娟秀,再到小石头的工整,记录着沈家从穷到富的历程,也记录着她一辈子的坚守。灶上的黑陶锅还温着,玉米糊的香气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在诉说着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沉香。
她想起沈廷洲临终前说的话:“红玉,这辈子有你,值了。”现在她想告诉他,“廷洲,这辈子有你,有孩子们,有黄土坡的乡亲们,我也值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账本上,落在陈教授的铜勺上,落在沈承业的睡脸上,温柔得像1968年那碗玉米糊的温度,永远不会冷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窑里又响起了搅棍搅动玉米糊的声音。沈承业握着搅棍,聂红玉站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慢着点,顺着锅沿搅,别让糊沾了底。”火塘的光映着一老一小的身影,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根扎在黄土坡的土地里,枝叶伸向遥远的天空,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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