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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不说话,不擦汗,不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烈日像火炉,烤得地面冒烟。汗水从钢盔边缘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不断有人倒下。
中暑的,休克的,直接晕过去的。
医护兵冲上来,抬下去,治疗后,醒了,就拖回队列,继续站。
一个新兵晃了晃,眼看要倒,旁边的战友一把扶住他,低声说:“挺住!想想讲堂上说的,想想死去的弟兄!”
新兵咬牙,重新站稳。
三小时,到。
刘志鹏抬手:“停!”
“哗啦”一声,整个队列,像被砍倒的树林,倒下一片。
还能站着的,不足三成。
刘志鹏骑马在队列前走过,看着那些瘫倒在地、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新兵,看着那些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新兵,看着那些眼神涣散、但依然咬着牙的新兵。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有力:
“今天,你们熬过来了。”
“但明天,还有。后天,还有。直到把你们,熬成铁,熬成钢,熬成鬼子的噩梦。”
“现在,解散。吃饭,喝水,休息。”
“明天,继续。”
新兵们挣扎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走向食堂。
他们的步伐,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少了稚气,多了狠劲。
少了迷茫,多了坚定。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沙盘推演室
气氛同样凝重,但另一种凝重。
没有汗水,没有泥土,没有嚎叫。只有沙盘,地图,铅笔,和年轻军官们紧锁的眉头。
张思文坐在沙盘旁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记录本,眼镜后的眼睛冷静得像计算机。
“蓝方,你部一个营,被日军一个联队包围在雨花台。补给只能维持三天,伤员过半,电台被炸毁,无法求援。你怎么做?”
一个年轻军官站在沙盘前,盯着沙盘上的小旗,额头冒汗。
“我……我会组织夜袭,炸掉日军炮兵阵地,然后趁机突围……”
“日军炮兵阵地在三公里外,你怎么过去?飞过去?”张思文问。
“我……”
“红方,你部一个连,奉命在夜间穿插敌后,袭击日军指挥部。但出发前发现,地图是错的,实际地形比地图复杂三倍。你怎么做?”
另一个军官站起来:“我会派侦察兵前出,摸清地形,然后修改计划……”
“时间呢?任务要求两小时内抵达,你还有时间侦察?”
“我……”
张思文放下记录本,推了推眼镜。
“战场上,没有‘我试试’,没有‘可能’,没有‘大概’。”
“只有‘是’,或‘不是’。‘能’,或‘不能’。‘活’,或‘死’。”
“你们现在犯的每一个错误,在战场上,都会用弟兄们的命来填。”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沙盘上移动。
“蓝方,你被包围,电台坏了,但你可以用信号弹,用烽火,用信鸽——如果你准备了的话。你可以组织小股部队,伪装成日军,混出去求援。你可以在阵地内制造假象,让日军以为你还有战斗力,不敢强攻。”
“红方,地图错了,但地形不会错。你可以抓个舌头,可以看星象,可以听水声——如果你学过野外生存的话。你可以化整为零,分散渗透,在指定地点重新集结。”
他看向两个军官:“现在,重新推演。十分钟,给我方案。”
军官们立刻凑到沙盘前,低声讨论,飞快计算。
张思文重新坐下,继续出题。
夜袭敌营,步炮协同,炮战部署,临机应变……
题目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刁钻。
军官们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沉着应对,到最后的精准判断。
他们学会了在绝境中找生路,在混乱中理头绪,在压力下做决策。
他们不再是不谙世事的书生,而是初具雏形的指挥官。
下午两点,第十八军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阳光透过窗棂,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铺着巨大的南京全域布防图和训练场地分布图,红蓝铅笔,尺子,圆规,散落一旁。
陈远山和唐司令并排坐在主位。两侧,是两军的高级将领——参谋长,作战处长,训练主官,核心师旅长。十几个人,军装笔挺,神色肃穆,没人说话,没人抽烟,连喝水都小心翼翼。
“人都齐了。”陈远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开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这会,只有一个议题:第十八军,卫戍军,联合训练。”
“南京城防,不是哪一家的防区,是全军的防区。金陵安危,不是哪一家的责任,是全军的责任。”
“所以,从今天起,两军训练,必须同步。标准必须统一,战术必须一致,指挥必须一体。”
“要打造一支‘不分彼此、协同作战’的铁血守军。要确保日寇再来时,两军能像一个人一样,守城,杀敌。”
唐司令点头,接过话头:
“陈司令说得对。咱们两军,同守金陵,共御外侮。训练不同步,战力不均衡,指挥不统一,那就是给鬼子留破绽。”
“所以,今天必须把联合训练的章程,定下来。定得细,定得死,定到每一个连,每一个排,每一个兵。”
陈远山抬手,指向墙上的布防图:
“合训核心,四点。”
“第一,阵地联防。第十八军守外围山地、沿江防线,卫戍军守城内街巷、城门城墙。但要定期换防,互相熟悉。我要第十八军的兵,知道怎么守城门。要卫戍军的兵,知道怎么守山头。”
“第二,步炮协同。两军炮兵、步兵,混编训练。统一指挥信号,统一火力节奏。要练到炮兵知道步兵冲到哪里,步兵知道炮弹砸到哪里。”
“第三,巷战配合。南京城,街巷复杂。要练巷战,练逐屋争夺,练交叉火力,练陷阱设置。要练到鬼子进了城,就像进了迷宫,进了坟墓。”
“第四,应急驰援。设定各种突发情况——防线被突破,城门被炸,指挥部遇袭。要练快速集结,练跨区驰援,练交叉掩护。要练到一方遇险,另一方十分钟内,必到!”
他每说一点,就有参谋在记录本上飞快记录。将领们凝神倾听,不时点头。
“训练周期,分三段。”陈远山继续说,“短期一个月,统一基础——军纪,体能,单兵战术。中期两个月,实战合练——阵地攻防,步炮协同,应急驰援。长期,常态化联合军演,每月一次,真刀真枪地练。”
“训练范围,全军覆盖。作战部队,后勤部队,直属卫队,包括军校新兵,全部参加。实行老兵带新兵,军官带士官,阶梯式训练,整体提升。”
他看向唐司令:“唐司令,你补充。”
唐司令清咳一声,坐直身子:
“我说三点。”
“第一,训练要狠。不能糊弄,不能做样子。要真练,往死里练。练不好,加练。再练不好,滚蛋。”
“第二,考核要严。成立联合考核组,我和陈司令亲自盯着。定期考核,不合格的,部队主官连带问责。绝不留情面。”
“第三,保障要足。两军后勤,统一调配。粮草,弹药,装备,医疗,必须保证。不能因为训练,饿着兵,缺着弹。”
他说完,看向陈远山。
陈远山点头,看向全场:“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将齐声。
“好。”陈远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都看看。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签字,下发,执行。”
文件传递,将领们仔细翻阅,低声讨论。
半小时后,没有异议。
陈远山和唐司令,在文件末尾,郑重签下名字。
然后,文件传递,每个将领,逐一签名。
签完,陈远山收起文件,看向全场:
“方案定了,就是军令。”
“军令如山,违者,军法从事。”
“散会。”
将领们起身,敬礼,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远山和唐司令。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军营,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看着远处紫金山上飘扬的旗帜。
“三个月。”陈远山轻声说。
“嗯。”唐司令点头。
“够吗?”
“够。”唐司令说,“只要练得狠,练得实,够。”
陈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练。”
“练出一支铁军。”
“等鬼子再来,送他们上路。”
深夜二十三时,第十八军司令部情报部破译室
灯是昏黄的,为了省电,只开了两盏。但破译室里,亮如白昼——不是灯光亮,是人眼睛亮。
三个破译员,趴在桌上,对着电报纸,对着密码本,对着截获的日军电波信号,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偶尔有低声的讨论,简短,扼要,然后又是沉默,又是专注。
值班参谋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十几份已经破译的电文,正在交叉比对,验证真伪。他叫周明,三十岁,原来是北大数学系的高材生,战争爆发后投笔从戎,进了情报部。因为他脑子好,逻辑强,能在一堆乱码里找出规律。
此刻,他盯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文,眉头紧锁。
电文不长,只有三行。但每一行,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看了三遍,确认无误。然后,抓起电文,冲出破译室。
“司令!急报!”
陈远山还没睡。
他在办公室,对着地图,研究联合训练的细节。听到喊声,抬头,看见周明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文。
“说。”
周明喘着气,把电文拍在桌上:
“刚破译的,日军最高统帅部,绝密命令!”
陈远山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电文上,三行字,字字如刀:
一、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因金陵惨败,撤职查办,交军事法庭。
二、新任司令官,本田村一,中将,原关东军精锐指挥官,以铁血、善攻坚着称。生效时间:5月28日零时。
三、本田上任后,全军休整三个月。补充兵员,修复装备,研究新战法,制定报复性进攻计划。金陵方向,严禁挑衅,静待新帅。
陈远山放下电文,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周明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陈远山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本田村一……我听说过。”
“关东军‘屠夫’,擅长攻坚战,喜欢用重炮开路,坦克碾压,步兵清剿。在东北,他指挥的部队,屠过村,杀过降,血债累累。”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
“这情报,确认无误?”
“确认!”周明点头,“我们截获了三份不同频道的电文,内容一致,且用日军最新密码加密,刚刚被我们破译。交叉验证,无误。”
陈远山点头,重新拿起电文,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接唐司令,方参谋长,情报处长,作战处长,训练处长。立刻到作战会议室。紧急会议。”
二十三时三十分,作战会议室
人齐了。
唐司令,方参谋长,情报处长,作战处长,训练处长,两军的核心将领,全部到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陈远山把电文投影在墙上。
“都看看。”
众人看完,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本田村一……”唐司令喃喃自语,“这老鬼子,不好对付。”
“是不好对付。”陈远山说,“但更不好对付的,是日军的‘休整’。”
“表面是休整,实际是蓄力。”方参谋长接话,“补充兵员,修复装备,研究新法——这是要卷土重来,而且是要用新打法,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情报处长点头,“我们监视日军残部,发现他们最近很安静,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原来是在等新帅。”
“三个月。”陈远山竖起三根手指,“本田给我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他必来。”
“而且,会比上次更狠,更凶,更难打。”
他顿了顿,看向全场:
“所以,我们的训练,必须升级。”
“第一,魔鬼训练,全面加强。重点增加反坦克、巷战、步炮协同实战科目。日军善用坦克,我们就练怎么打坦克。日军要攻城,我们就练怎么守城,怎么巷战。”
“第二,城防工事,全面加固。在城内,在外围,重点修筑反坦克壕,暗堡,交叉火力网,避难所。要把南京,变成一座堡垒。一座进来,就出不去的堡垒。”
“第三,情报监控,24小时不间断。日军所有通讯,全部监听,全部破译。我要提前三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人。”
“第四,军校训练,加速。三个月内,一万五千新兵,四百军官,必须成军。随时准备补充前线。”
他每说一条,就有参谋记录一条。将领们凝神倾听,眼神越来越锐利。
“最后,”陈远山看向唐司令,“两军联合训练,明天就启动。不能再等了。”
唐司令重重点头:“明天就启动。往死里练。”
陈远山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众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看向全场,一字一顿:
“日寇换帅,休整蓄力。”
“他们休的是整,我们磨的是兵。”
“三个月,我们要把金陵,变成鬼子的坟场。”
“要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来一次,死一次。”
“直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立誓!”
所有将领起身,肃立。
陈远山举起右拳,捶在胸口:
“敌帅易将,敌锋必锐!我等将士,必将死守金陵,寸土不让!以血卫国,以魂守土!”
“誓死守土!寸土不让!”
誓言在会议室里回荡,在深夜里回荡,在南京城上空回荡。
会议结束,将领们匆匆离去,返回各自岗位。
情报部继续破译,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训练部连夜修改方案,灯火彻夜不熄。
后勤部开始调运物资,车马声在街道上响起。
整座南京城,在寂静的夜色下,悄然张开了一张大网。
一张用钢铁、鲜血、意志织成的,坚不可摧的网。
陈远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远处军营的灯火,看着紫金山上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旗帜。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本田村一必来。
到时候,就是决战。
真正的,决战。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摊开地图,拿起铅笔。
夜,还很长。
但金陵的灯火,彻夜不熄。
(第436章完)
下章预告:《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本田村一秘密赴任,制定“金陵再征”计划;
——许三多西安练兵,西北防线再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