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原本堆放杂物的总院大礼堂被临时徵用。
几百个简易马扎排得满满当当,前排坐著抱著孩子的家长,后排挤满了刚放下行李的学生。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旱菸、陈旧木地板和消毒水的味道。
讲台上没有投影仪,只有一块被擦得泛白的大黑板。
叶蓁把袖子一挽,手里捏著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几笔,画了一个简易的心臟结构图,又在旁边画了个茄子,和一根敲鼓的槌子。
台下一片嗡嗡声,大家都没看懂这是弄啥嘞。
“大伙儿都抬起头,看黑板!”
叶蓁用粉笔头敲了敲那个茄子,声音清脆响亮,没拽半个洋文词儿:“我知道在座的有不少老乡不识字,听不懂啥叫『综合徵』。咱不整那些虚的,今儿个教大家一套保命的顺口溜,都给我记好了!”
她转过身,指著那幅画,语气变得抑扬顿挫,像是在说书:
“一看嘴唇紫不紫,是不是像霜打的茄子皮”
“二看指头粗不粗,指甲盖圆得像鼓槌”
“三看蹲地起不来,走两步路就得歇一歇!”
“这就叫——紫茄子、鼓槌指,喜蹲踞、怕累著!”叶蓁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占了一条,別犹豫,去医院!那是孩子的心臟在喊救命!”
台下静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骚动。
“娘咧!这神医说的俺听懂了!”
“紫茄子嘴……对对对!俺家二娃一哭嘴就紫,跟那茄子皮一个色儿!”
“快记下来!”
原本高深莫测的医学理论,瞬间变成了村头老槐树下都能听懂的土话。
看著底下激动的家长,叶蓁手往下压了压,神色瞬间变得严肃,甚至带著点凶:“光会看没用,回去这半年怎么养,才是关键!接下来这几条,谁要是做不到,这就是送孩子去见阎王!”
“第一,防感冒,那是鬼门关!”
叶蓁竖起一根手指,“普通娃感冒流个鼻涕没事,这帮娃不行!一感冒就是肺炎,心衰跟著就来。天冷了,寧可把大人冻著,也不能让娃喝风!出门拿围脖把口鼻捂严实了,谁家有人咳嗽发烧,离娃三米远!”
“第二,別疯跑,那是催命符!”
“別觉得孩子不跑不跳看著心酸,让他跑那是要他的命!告诉家里的浑小子们,不许带著病娃追鸡撵狗。娃要是累得蹲地上,大人立马去抱,別让他自己喘!”
“第三,补营养,那是续命丹!”
叶蓁目光落在角落里刘铁身上,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大家日子苦,但这半年,就把这娃当祖宗供著!家里老母鸡下的蛋,別卖了,给娃吃。哪怕一天半个,也能长点心肌。把肉养起来,手术成功率就能高一成!
刘铁坐在第一排角落,怀里的娃刚喝了热奶粉睡得正香。这个一辈子只知道在井下挖煤的汉子,听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读过书,不懂啥叫心肌,但他听懂了:不让冻著,不让跑,给娃补营养。
“紫茄子,防感冒,吃鸡蛋……”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像是在念佛经。他不敢忘,死都不敢忘。
旁边,北医大的李红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上面画著叶蓁刚才画的图,线条虽然歪扭,但那个“茄子”和“鼓槌”却画得格外大,旁边还工工整整写著刚才的几条注意事项。
“大叔,这个您拿著。”李红把那页纸“嘶啦”一声撕下来,动作乾脆,“回村里若是见著谁家娃这样,您把这图给他们看。记得,千万別让娃感冒。”
刘铁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手汗,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接过了一道圣旨。他憋了半天,红著眼圈,冲李红重重地拱了拱手。
……
夜深了。
大礼堂的灯熄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壁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这里原本是用来开动员大会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临时的宿营地。为了把更有保暖条件的地方腾给那些抱著病娃远道而来的老乡,一些没回学校的学生们没有任何犹豫,把大礼堂地板当成了床。
上百號人躺得密密麻麻。男生在左侧,女生在右侧,中间隔著几排还没有搬走的条形长桌。桌腿下垫著的红砖有些鬆动,偶尔有人翻身碰到,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地板很硬,那是实打实的水泥地铺了一层薄薄的木板。儘管每人都裹著厚实的军大衣,甚至有人把两件大衣叠起来垫在身下,可那种硬度还是顺著骨头缝往上钻。但这帮平日里在宿舍还要嫌弃床板硬的天之骄子们,今晚却安静得出奇。
並没有多少人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