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北京站。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著,拥挤的站台上人潮涌动,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呜——”地一声,撕裂了清晨的寒意。车门刚一打开,一股混合著汗餿味、劣质旱菸味和长途跋涉后的酸腐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
“让让!都借光让让!哈医大的跟紧了,別掉队!”
一个穿著甚至有些发硬的厚棉袄、脑袋上扣著狗皮帽子的魁梧男生,费劲地从车厢里挤下来。他手里高举著一块用硬纸壳写著“华夏之心”四个大字的牌子,那字跡工整,就是纸壳子边角都被磨毛了。
他身后跟著几十个同样风尘僕僕的学生,一个个脸冻得跟红富士似的,甚至有人手上还有冻疮,但那眼珠子,亮得嚇人。
“这就是北京啊……真大。”有人小声感嘆,哈出的白气瞬间糊了睫毛。
另一侧站台,一群操著四川口味的学生也下了车,背著比人还高的铺盖卷,那是华西医科大学的代表队。
几路人马在出站口匯合,看看对方手里那略显寒酸的接站牌,再看看彼此脚上的千层底布鞋,相视一笑,颇有点“江湖儿女会盟”的意思。
“同志们!”哈医大的领队赵大勇清了清嗓子,这东北汉子嗓门大,“咱们咋去军区总院倒公交车不”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三辆蒙著草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军用卡车,像三头刚下山的钢铁巨兽,霸道地停在了出站口的路牙子上。
驾驶室车门推开,顾錚穿著一身笔挺的冬装常服跳了下来。黑色皮靴踩在残雪上,“咯吱”一声脆响,听得人心里一紧。他帽檐压得低,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
他扫了一眼这群被嚇得噤若寒蝉的学生,剑眉微挑,语气不容置喙:“愣著干什么上车。”
“这是……来抓盲流子的”华西有个扎著麻花辫的小女生嚇得直哆嗦,往领队身后缩。
顾錚身后的警卫员小王探出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瞎说啥呢!顾指挥官怕你们挤公交把骨头挤散架了,特批的军车接送!咱们叶医生在食堂等著呢,大肥肉片子管够!”
一听“叶医生”三个字,原本被军威震慑住的学生们瞬间炸了锅。
“是叶老师!”
“赶紧的,別让叶老师等!”
这帮孩子手脚並用往高高的车斗上爬,那动作利索得,仿佛去的不是医院,而是去朝圣。
……
北城军区总院,大食堂。
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燉粉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一样,看著就让人踏实。
顾錚靠在门口抽菸,眼神却像雷达一样,始终锁在人群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上,生怕谁衝撞了她。
叶蓁今天穿了件白大褂,没扣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清冷。她手里拿著一叠红黄蓝三色的卡片,正在给赵大勇讲解。
“筛查的核心就是一个字:快。”叶蓁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却极有穿透力,“听诊器过滤杂音,看嘴唇紫不紫、看指甲有没有杵状指,一旦发现苗头,立刻发卡,懂吗”
赵大勇手里攥著那张薄薄的卡片,像是攥著传家宝。他看著周围忙碌的北医大学生,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標满了黑点的全国地图,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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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老师!这活儿我们哈医大接了!回去我就在学校拉队伍,成立黑龙江分部!哪怕是踩著没膝盖的雪窝子进山,我也把那些藏在林场里的病孩子给您筛出来!”
“我们也接!”华西的领队不甘示弱,“四川盆地大山多,路不好走,但我们华西人的腿不是泥捏的!”
群情激奋,热血沸腾。
叶蓁看著这群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八十年代啊,一种纯粹得让人想哭的理想主义,那是金钱买不来的脊樑。
“好。”叶蓁点头,乾脆利落,“手册和卡片,吃完饭去库房领。我有言在先,这活儿没钱,没补贴,甚至连路费都得自己垫。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不丟人。”
“咱不差那一顿饭钱!”赵大勇豪气干云地狠狠咬了一口馒头,“我就想让咱中国的孩子都能活蹦乱跳的!”
然而,隨著那股子兴奋劲儿慢慢过去,一个极其现实且残酷的问题,像一盆带著冰碴子的冷水,浇灭了食堂里的热度。
赵大勇咽下嘴里的馒头,犹豫了半天,手在棉袄上搓了又搓,还是站了起来:“叶老师,有个事儿……我得说大实话。”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声。
“筛查,我们能干。凭著听诊器和手摸,把疑似的孩子找出来,不难。”赵大勇脸上露出一丝窘迫,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可是確诊咋办”
他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北京有您,有那些金贵的洋设备。可我们那嘎达……县医院连个x光机都是五十年代苏联留下的老古董,动不动就罢工。最好的也就是个型超声,打出来的就是个波浪线,连个图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