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赵得功没忍住,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嘆,“这就是原型机啊看来这信號干扰问题是硬伤嘛。这满屏雪花,连个肝臟轮廓都看不清,怎么看心臟”
身后的老刘也扶了扶眼镜,找回了一点专家的自信:“这是信噪比太低了。都卜勒频移在低流速下会被组织杂波覆盖,这是世界性难题。看来德国人也没招儿。”
汉斯急得脸都白了,疯狂地扭动著增益旋钮,但屏幕上的雪花依然顽固地跳动著,像是在嘲笑这群人类的无能。
“我就说嘛,”赵得功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態,“小叶啊,你还是太年轻。被德国人忽悠了吧这机器拿回去当摆设都嫌占地方。要不这样,我们上海那边有几个搞雷达出身的工程师,你把机器借我拉回上海,我让他们……”
叶蓁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把满头大汗的汉斯拨到一边。
她没有去动那些调节亮度的旋钮,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悬在了全键盘的操作区上方。
“噠、噠噠、噠噠噠……”
清脆而富有韵律的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那不是乱按,那是带著某种工业美感的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她在干什么”老刘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机器……还能现场编程”
叶蓁盯著屏幕,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台精密的开颅手术。她在输入的,正是那个在馒头店里只写了一半的滤波算法——那个领先了这个时代整整二十年的数学魔法。
“高通滤波閾值设定为100hz。”
“脉衝重复频率自適应开启。”
“彩色壁滤波係数导入……”
隨著叶蓁一句句低语和指尖的跳动,屏幕上那杂乱无章的雪花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大片大片地消退。原本灰暗嘈杂的背景,逐渐变得深沉、纯净,那是代表著绝对静止的组织背景,黑得像深海。
“探头。”叶蓁伸出手,言简意賅。
旁边的小护士连忙递上涂满耦合剂的探头。
叶蓁转过身,看向担架床上躺著的一个四岁小男孩。孩子嘴唇紫紺,胸廓畸形,是个典型的复杂先心病患儿。在之前的型超声里,他的心臟就像一团模糊的云雾,看不清缺损,更看不清血流。
叶蓁手里握著探头,稳稳贴上了孩子瘦骨嶙峋的胸口。
在场的人瞬间都不出声了。
原本只有黑白灰三种单调顏色的屏幕上,毫无徵兆地炸开了一团绚丽的色彩!
那不是杂波,不是偽影。
那是一束鲜红如火的流体,像滚烫的岩浆从心房喷涌而出,直衝向探头,带著勃勃生机;紧接著,是一束幽蓝如海的回流,在三尖瓣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致命的涡流。
红与蓝,在黑色的背景上交织、律动、奔涌。
在八十年代初的这个冬日午后,在这个连电视机都大多还是黑白的年代,这一抹在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蓝色彩,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捅穿了时代的隔膜,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世界观!
那是中国大地上,亮起的第一抹“彩色”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