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想把毛笔拔出来,但手指刚碰到笔杆,又停住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不再重叠,“我是被拉出来的。”
“谁拉的?”
“虫巢主宰。”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它分裂了。我成了它的碎片,困在数据流里千年。每次我想靠近你,它就利用我的执念发动攻击。可我也……一直在抵抗。”
陆沉沉默。
他想起守墓人说过的话:你的基因链里藏着关闭古神通道的密码。
他也想起唐小棠临终前的警告:它在篡改命运轨迹。
现在他明白了。
张昊不是敌人。
他是被撕裂的战友,是千年前那个为他而死的少年,在无数次轮回中被迫扮演反派角色。那枚骨戒,从来不是控制装置,而是信物,是托付,是唯一能证明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的证据。
“你为什么不早说?”陆沉问。
“我说不了。”张昊苦笑,“每次我试图告诉你真相,主宰就会激活我的攻击程序。就连刚才那句话……也是我抢回来的三秒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手指上的毛笔。
“它吸走了我的记忆核心。”他说,“现在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陆沉盯着他。
他知道只要再补一刀,这场持续多年的追杀就能结束。
但他下不去手。内心的挣扎如汹涌潮水,每一丝犹豫都像是在与过去的噩梦搏斗。
风刮过平台,卷起地上的灰烬和金属碎屑。远处城市的灯光依旧昏黄,像是被困在一场永不结束的黄昏里。裂隙仍然开着,边缘的银白色光晕微微闪烁,里面不断闪过过去的画面:实验室毒杀、高空坠落、自焚于画室……
每一个都是他的死法。
每一个都有张昊的身影。
有时候是他按下开关。
有时候是他递出毒药。
但更多时候,是在雨夜里,他把戒指塞进陆沉手里,然后闭上眼睛。
陆沉缓缓松开了握笔的手。
他没有拔出毛笔,也没有攻击。
他只是站直身体,任由结晶化的左臂垂在身侧,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擦去脸上的血。
“你说你想看看新世界。”他说。
张昊抬眼看他。
“现在我看到了。”陆沉说,“但我还没带你看完。”
张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能完成表情。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左手残留的骨戒碎片化作粉尘,随风飘散。胸口的方舟标志彻底熄灭。
最后,他整个人倒在平台上,像一具失去电源的机械体,不再动弹。
陆沉站着没动。
他没有确认张昊是否死亡,也没有去拔那支毛笔。
他只是抬头看向裂隙。
里面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死亡回放。
而是一条路。
一条通向蜂巢尖塔的路,两旁站着无数模糊的人影——有穿校服的女孩,有戴护腕的老工人,有提着手术刀的女人,还有抱着画板的他自己。
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在往前走。
陆沉收回视线。而裂隙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窥视着他,那未知的危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他转身,面向平台边缘。
脚下是深渊,是赤红深渊的入口,是九十九层胚胎虫巢的起点。
他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他也知道这一战之后,可能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眉心的异能棱镜。那里还在轻微震颤,科技面依旧乱码,亡灵面只剩下一丝微光。耳后的虫卵安静得像死物。
他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走到平台最前端时,他停下。
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焦味和腥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破裂的地面上。
影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站着。
一个跪着。
他没再看。
他只是抬起脚,踩碎了影子中间那道裂缝。裂缝破碎,亦是新生之路的开启,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他也毅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