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堆叠的拔步床上,如夫人僵直地躺着。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馊粥污损、未来得及更换的苏绣水红裙衫,只是此刻,那刺目的污渍被一大片更深的、粘稠的暗褐色覆盖——那是从她唇角蜿蜒而下的黑血。那血痕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爬过她惨白浮肿的脸颊,没入散乱油腻的鬓角,最终在昂贵的锦缎枕头上洇开一大片死亡的印记。她双眼圆睁,空洞地瞪着描金绣凤的床帐顶,瞳孔早已涣散,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混合着残留的脂粉香和浓烈的血腥。
“夫人!我的夫人啊——!”
一声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哭嚎打破了西院死寂的黎明。太子府派来、名义上伺候如夫人的管事王贵,扑倒在床前,捶胸顿足,涕泪横流。他颤抖的手高高举起一张薄薄的、被揉皱又展开的素笺,如同举着一面控诉的旗帜,直直指向被萧珩的亲卫半“请”半押着站在门口的云昭。
“是她!就是这个南诏来的妖妃!她逼死了我们夫人啊!”王贵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怨毒和煽动,“夫人她…她死不瞑目啊!留下这血泪遗书,以死明志啊王爷!”他猛地将那张素笺呈过头顶。
素笺被呈到萧珩面前,又被一个侍卫接过,递到云昭眼前。
薄薄的纸上,字迹潦草扭曲,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和绝望,力透纸背:
“王爷明鉴:妾身自知卑微,然受辱至此,皆因王妃云昭!自其入府,屡施毒计,昨日更在妾身羹中下毒…妾身百口莫辩,唯有一死,以证清白!妾身之死,皆拜云昭所赐!妾…绝笔!”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矛头直指云昭。
佛堂外的庭院里,闻讯赶来的仆役、闻风而动的太子党羽眼线、甚至是被血腥清洗后残存的几个战战兢兢的西院旧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云昭身上。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只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萧珩负手立于廊下高阶之上,清晨微薄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阶下的云昭完全吞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信还是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云昭苍白的侧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千钧重压:
“遗书在此,字字控诉。王妃…有何话说?”
云昭站在那片冰冷的阴影里,单薄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细竹。她没有去看阶上那个主宰她生死的男人,也没有理会周围无数道或怨毒、或惊恐、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
两根纤细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那张承载着死亡指控的素笺一角。指尖在纸页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沾着一点微末灰白粉末的地方,轻轻碾过。
那粉末极其细微,混杂在纸张本身的纤维和墨迹之中,若非刻意寻找,几不可查。然而,当她的指尖碾过时,一种极其熟悉、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大蒜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前世冰冷绝望的记忆碎片瞬间刺入脑海——那碗鸩酒入喉时,杯底残留的,就是这种粉末!一模一样!
云昭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淬了冰的、带着无尽嘲讽和了然的弧度。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阶下哭嚎的王贵,穿透庭院里拥挤的人群,最后落在阴影中萧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洞穿谎言的冰冷力量,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砒霜混入墨中…呵,好一个…‘以死明志’。”她指尖松开,任由那张遗书飘落在地,如同丢弃一块肮脏的破布。
“砒霜?”王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云昭尖叫,“你血口喷人!证据呢?!遗书在此,夫人亲笔,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证据?”云昭的目光终于转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把冰锥,看得王贵心头一寒。“你要证据?”她微微歪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好啊。”
她向前一步,走出萧珩投下的那片阴影,暴露在庭院清冷的光线下。她抬起手,指向床上如夫人僵硬的尸体,指向她唇角那蜿蜒狰狞的黑血:
“此毒,砒霜。”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性烈,入水即溶,然需混入热羹汤中服下,方能顷刻间发作,令人七窍流血,立时毙命!”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贵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扫过庭院里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敢问诸位,我云昭,被王爷禁足佛堂,三日未曾踏出一步…佛堂清冷,连口热茶都难求…”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王贵脸上,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冰冷的嘲弄:
“我如何…隔着重重院落,高墙佛堂…将一碗滚烫的、混着砒霜的羹汤,送到你们如夫人的嘴边,逼着她…喝下去?”
“!!!”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西院!
王贵脸上的哭嚎和怨毒瞬间凝固,像是被冻僵的面具。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结在惊恐地上下滚动。庭院里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也如同被掐断,所有人都被这简单却致命的逻辑钉在了原地!是啊,一个被严密看守在佛堂的囚徒,怎么可能给另一个院子里的主子灌下一碗热腾腾的毒羹?
冷汗,顺着王贵的额角涔涔而下。他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强辩什么。
就在这时,阴影中,一直沉默的萧珩,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