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像裹着冰渣的刀子,刮过北狄瑞王府高耸的朱墙,也刮在云昭单薄的肩头。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几乎是搡着,跌跌撞撞推进了王府西北角一处荒僻的院落。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震落簌簌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枯枝败叶腐烂的气息。
“听雨轩,”云昭抬起头,目光扫过院门上方那块早已褪色开裂的匾额,唇边无声地勾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好名字,可惜,配的却是这样一副破败景象。断壁残垣在枯槁的藤蔓缠绕下若隐若现,一口枯井黑洞洞地张着嘴,几扇雕花木窗歪歪斜斜地挂在窗框上,糊窗的纱早已烂成了絮状,在风里飘摇,如同垂死的蝶翼。蛛网肆无忌惮地结满了廊下的每一个角落。
一阵毫不收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油腻的市侩气。来人是个面皮白胖、眼袋浮肿的中年太监,一身靛蓝的管事服色,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抬得老高,只用眼角的余光乜斜着站在院子中央、一身寒酸嫁衣的云昭。
他身后跟着个同样眼高于顶的小太监,手里托着一个粗木食盘。
“啧,”管事太监从鼻腔里哼出一个轻蔑的音节,目光像打量一件待处理的垃圾,“就这儿了。云昭公主?”他故意把“公主”两个字拖得又长又怪,满是嘲讽,“您呐,金贵身子,可仔细着点,这地方年久失修,别磕着碰着,咱们北狄可担待不起南诏那点子…‘旧情’。”
他身后的小太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住,肩膀一耸一耸。
云昭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冰河。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死死压住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冷笑和恨意。她微微屈膝,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声音低弱得如同蚊蚋:“有劳公公。”
这副逆来顺受、怯懦惶恐的模样,显然极大地满足了管事的虚荣心。他嗤笑一声,下巴朝小太监一努:“喏,你的份例。王府规矩大,过了时辰可没得补!”小太监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将食盘往地上一墩。一个粗瓷碗歪倒,里面浑浊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薄粥泼洒出来,流到冰冷的泥地上。两个硬得像石头的粗面窝头滚落在尘土里。
小太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舌:“公主殿下,慢、用!”
管事太监满意地欣赏着云昭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慢悠悠地踱近一步,靴子尖几乎要碰到泼洒的粥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恶意:“公主?呵,战败国的玩意儿罢了!进了这瑞王府的门,就得明白自己的斤两。别端着你那亡国公主的架子,没人吃这套!殿下仁慈,赏你一口饭吃,你就该感恩戴德,安安分分当个摆设,懂么?”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云昭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亡国公主…战败国的玩意儿…摆设…前世临死前那冰冷刺骨的剑锋,那蒙面人手臂上狰狞的蟒纹刺青,混着南诏深宫中十几年非人的凌虐,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搅,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将那灭顶的恨意和杀机强行按捺下去。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像是风中无助的落叶。
“奴…奴婢明白。”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