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深吸一口气,将捧着木盒的双手,又抬高了几分,几乎举过了头顶。
这一次,云昭看清楚了。
她看着那枚在沈砚高举的双手中、静静散发着温润碧光的凤凰玉佩。看着那展翅欲飞的姿态,看着那象征着尊贵、权力、血脉和…迟来了十六年的“补偿”的纹路。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再次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嘲弄,也不再是凄凉的惨笑。
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悟的、以及一种破开一切迷障后的、彻彻底底的决绝!
然后,在所有人——赫连烬、云峥、沈砚、乃至门口隐约窥探的黑云骑和苍梧护卫——那惊骇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
云昭那只一直搭在锦被上的、另一只完好的手,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她猛地抓起了枕边一个原本用来盛放温水、此刻已经半空的、坚硬的青瓷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只青瓷碗,朝着沈砚高举过顶、捧着的紫檀木盒,狠狠砸了过去!
“不——!!!”云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心脏被生生剜出来的惨嚎!
“砰——!!!”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混合着玉器撞击硬物的闷响,在死寂的内室中轰然炸开!
青瓷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而那只价值连城、象征着苍梧半壁江山和云峥十六年执念的羊脂白玉凤佩,被瓷碗狠狠砸中,从紫檀木盒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凄美的碧色弧光,然后——
“啪嚓——!!!”
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上!
温润的碧光瞬间黯淡!
那栩栩如生的展翅凤凰,从中间断成两截!精巧的翅膀碎裂开来,变成了一地狼藉的、再也无法拼凑的残渣碎片!
一同摔落在地的,还有那卷明黄的丝帛国书,滚了几滚,沾染上了灰尘和瓷片碎屑,变得污秽不堪。
满室死寂!
唯有玉碎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嗡嗡回荡,敲打着每一个人脆弱的耳膜和神经!
云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倒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才勉强站稳。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玉屑和碎片,仿佛那是他破碎的心脏和毕生野望。他伸出的手剧烈颤抖,指向云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疯狂地涌出眼眶,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滚落,砸在他华贵的紫袍前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沈砚捧着空空如也、盒盖翻倒的紫檀木盒,如同泥塑木雕,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赫连烬也完全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堆玉屑,又猛地看向榻上的云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烈到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情感激流!她竟然…她竟然为了他…不,是为了她自己,亲手砸碎了回归故国、登临女帝的青云之路?!
云昭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砸完那一碗之后,整个人就软软地靠回了软枕,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那是一种砸碎了一切枷锁、斩断了所有过往、真正为自己而活的、如释重负又无比锐利的光芒!
她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云峥,扫过震惊无语的沈砚,最后,落在了身旁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翻涌的赫连烬脸上。
她的唇角,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真正的笑容。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重新看向瘫靠在门框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云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所有虚伪的温情,也剖开了她自己血淋淋的过往:
“云相…”
“你听清楚了。”
“我姓林,单名一个晚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这姓氏,是我娘——那个在冷宫浣衣到死、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可怜女人——留给我的…唯一干净的东西。”
“至于这‘晚’字…”
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自嘲的微光,随即化为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是你来晚了,而是我的新生…来得太晚。”
“现在,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直刺云峥泪眼模糊的双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自己命运的强悍意志,清晰无比地响彻在死寂的内室:
“苍梧半壁江山,我不稀罕。”
“但苍梧…必须借道!”
“借道给‘烬’国大军,伐灭南诏!”
“否则——”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地上那堆象征着决裂和宣战的玉屑碎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世今生的无尽恨意和破釜沉舟的凛冽:
“今日碎的是这凤佩!”
“他日…碎的…就是你苍梧的国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