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躺在偏殿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军医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又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额头上全是汗。
“陛下……匕首刺入太深,伤及心脉,若非墨大人内力深厚,当场就……”军医声音发颤,“臣……臣只能尽力止血,但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了。”
赫连烬站在榻前,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亦臣亦友的心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用最好的药。”他的声音嘶哑,“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是!”
军医退下继续配药。
林晚轻轻握住赫连烬的手:“墨羽福大命大,一定能挺过来。”
赫连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赤霄。”
“臣在。”赤霄单膝跪地,他身上也带着伤,但都是皮外伤。
“清点战损,安抚百姓,接管城防。”赫连烬一条条下令,“传令下去:凡投降官兵,一律不杀,甄别后另行处置。玄鳞卫余孽,格杀勿论。还有……”
他顿了顿:“赫连晟的尸体,收殓起来,先停放在偏殿。等局势稳定,再行处置。”
“遵命!”
赤霄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墨羽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晚扶着赫连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赫连烬接过,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眼神有些空茫。
“烬。”林晚轻声唤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赫连烬缓缓道,“二十三年,就为了今天。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一点痛快?”
林晚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因为你不是赫连晟那样的人。你复仇,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给枉死者一个公道。如今大仇得报,你感到的不是快意,而是……沉重。”
她顿了顿:“还有对未来的责任。”
赫连烬转头看她,眼中泛起波澜:“晚晚,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
“没有如果。”林晚打断他,眼神坚定,“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座都城,这个国家,重新活过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色已大亮。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但街道上,已经开始有士兵在清理尸体,有军医在救治伤者,有官吏在张贴安民告示。
都城,这座被暴政和恐惧笼罩了二十三年的城池,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新生的光。
“你看。”林晚指着窗外,“他们在等你,等一个新的开始。”
赫连烬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是啊,仇恨结束了,但责任刚刚开始。
“报——!”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进殿中:
“陛下!城南、城东、城西三处军营,守军已全部投降!赤霄将军正在接收!另外,从皇宫库房中清点出黄金七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珠宝玉器无数!”
“还有……”传令兵顿了顿,“在赫连晟的寝宫暗格里,发现大量密信和账册,似乎是……他与朝中大臣往来的罪证。”
赫连烬眼神一冷:“全部封存,移交孟文渊先生整理。告诉他,我要一份详细的名单。”
“是!”
传令兵退下。
林晚若有所思:“这些罪证,或许能帮我们快速理清朝堂脉络,甄别忠奸。”
“嗯。”赫连烬点头,“但更重要的是……孟文渊的父亲当年就是因这些事被害,让他来整理,也是还孟家一个公道。”
正说着,孟文渊本人就来了。
老人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袍,虽然脸上仍有疲惫,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一进殿就要跪拜,被赫连烬扶住。
“孟先生不必多礼。墨羽重伤,眼下许多事还要倚仗先生。”
“陛下言重了。”孟文渊眼中含泪,“能为陛下效力,为家父和太子殿下昭雪,是臣毕生所愿。只是……”
他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孟文渊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臣在整理库房时,无意中发现的。是……是刘公公生前偷偷记下的。”
“刘公公?”林晚想起那个被玄鳞卫当街斩首的老太监。
“是。”孟文渊翻开册子,“里面记录了赫连晟这些年,暗中与外邦往来的密约,还有……还有一笔笔巨款的去向。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三个月前,通过江南钱庄,汇往南诏国一个秘密账户的,数额高达五十万两黄金。”
“南诏?”赫连烬皱眉,“赫连晟和南诏还有勾结?”
“不止如此。”孟文渊指向其中一条记录,“这里写着:腊月十七,南诏密使入宫,献‘火雷图’三卷,帝悦,赐金珠一箱。而腊月十七……正是太子殿下开始‘病重’的日子。”
林晚倒吸一口冷气。
火雷图——那是制作火药和震天雷的图纸。南诏为什么会献给赫连晟?难道……
“赫连晟和南诏之间,很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交易。”她沉声道,“南诏助他巩固皇位,他则……则在某些事上回报南诏。”
赫连烬眼中寒光闪烁:“比如,默许南诏偷换婴儿,虐待‘云昭公主’?”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南诏需要北狄的支持,至少是默许,才能实施那个偷换公主的计划。而赫连晟,或许根本不在乎一个邻国公主的死活,只要南诏能给够好处。
甚至,赫连晟可能早就知道“云昭公主”的真实身份,却故意纵容南诏虐待她——因为她是苍梧宰相的女儿,而苍梧,是北狄潜在的对手。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好毒的计。”赫连烬咬牙,“若真如此,南诏皇室,也欠晚晚一笔血债。”
林晚却摇头:“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民心。南诏的事,等我们站稳脚跟再说。”
赫连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先生,这些账册和密信,你继续整理。凡是涉及贪腐、卖国、残害忠良的,一律列出名单。等朝会时,我要当众清算。”
“臣遵命!”
孟文渊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赫连烬走到墨羽榻前,看着这个生死未卜的部下,低声道:“墨羽,你要撑住。新朝需要你,我需要你。”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墨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