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范阳城。
相比西北的严寒与东南的湿冷,幽州腹地的冬天带着一种干烈的肃杀。节度使府的书房内没有烧炭,韩峥只穿一件墨色锦袍,立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形挺拔如松。图上山川城池密布,从东北的辽东直到东南的长江,而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黄河。
“主公。”卢景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这位范阳卢氏的宗主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身深青儒衫,气质雍容。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步履沉稳地走进书房。
韩峥没有回头:“卢公来了。坐。”
卢景阳将文书放在书案上,却未落座,而是走到舆图旁,与韩峥并肩而立:“刚接到三路密报。东南:吴广德麾下新得两员干将——甘泰与周宁,前者悍勇,后者多谋,二人正助吴广德整编部伍,三日后将再攻京口。但暗线回报,周宁此人来历可疑,蒋奎与其过从甚密,恐有异心。”
韩峥嘴角微扬:“异心好。没有异心,水怎么搅得浑?王景辉那边如何了?”
“王景明手段不弱,王景辉一党已被清洗大半,余者蛰伏。但王氏元气大伤,且楚王赵琛步步紧逼,王景明现在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卢景阳顿了顿,“不过,王氏在江南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深。王景明暗中转移了大量财货、工匠、典籍到太湖中的几处隐秘岛屿,即便金陵不保,王氏也有退路。”
“狡兔三窟,不愧江东第一世家。”韩峥目光转向中原,“洛阳呢?”
“腊月三十,月晦之夜。”卢景阳声音压低,“河东柳承裕与秦王世子赵睿已定下弑君之谋。河东军八千秘密南下,秦王军一万五千分三路佯动,真正杀招是洛阳守军中的内应。若一切顺利,景帝赵珩活不过除夕。”
韩峥沉默片刻,忽然道:“柳承裕老了。”
卢景阳一怔。
“若在十年前,他会亲自下场,要么助赵珩,要么助赵睿,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躲在后面出点兵马,分点地盘。”韩峥摇头,“没有魄力了。他只想稳守河东,趁乱捞点好处,却不敢赌一个大的。”
“主公的意思是……”
“弑君夺位,何等大事?一旦动手,就必须雷霆万钧,一击必杀,更要准备好承受天下唾骂与四方讨伐。”韩峥的手指重重点在洛阳上,“柳承裕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派八千兵,够干什么?若是赵睿得手,他分一杯羹;若是失败,他随时可以撇清关系。这等首鼠两端之举,成不了气候。”
卢景阳眼中闪过明悟:“主公认为……他们会失败?”
“未必会失败,但绝不会顺利。”韩峥转身走向书案,坐下,“林鹿不会坐视。他虽然远在西北,但洛阳若轻易易主,中原局势明朗,对他不利。他需要中原乱,但乱得要有分寸——要让秦王、河东、景帝三方都流血,都衰弱,但又不能一家独大。”
“那我们……”卢景阳试探道。
“我们?”韩峥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微笑,“我们该落子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到卢景阳面前:“这是三道命令。第一道:给‘胡老板’,让他再加一把火。告诉周宁,幽州可以支持他……取代吴广德。但要他答应三个条件:一,事成之后,巢湖水军需听幽州号令;二,开放长江水道,幽州商船可自由通行;三,协助我们……清理掉陈盛全。”
卢景阳快速浏览文书,点头:“周宁此人野心勃勃,且与吴广德有私仇,必会答应。只是此人阴险,需防他反噬。”
“无妨。”韩峥淡淡道,“他若听话,便是我们插在东南的一枚钉子。若不听话……东南最不缺的,就是想要上位的水寇头目。”
“第二道命令,”他继续,“给我们在洛阳的人。腊月三十之夜,不必参与厮杀,但要做两件事:第一,保护好传国玉玺——若玉玺真在赵珩手中,务必夺来;第二,若孙禄临时反水,导致河东军入城受阻……可以暗中帮他们一把,但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卢景阳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是要让河东军入城,但入城后损失惨重?”
“正是。”韩峥端起茶盏,“柳承裕既然想摘桃子,就得做好被刺扎手的准备。我要让他的八千精兵,至少折损一半在洛阳城里。如此一来,他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干涉中原,而我们……才有机会。”
“第三道命令呢?”
韩峥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幽州出发,一路向南,越过黄河,落在了一片广袤的平原上。
“河朔三镇。”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卢景阳呼吸一窒。
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原本是大雍朝廷在河北设置的三大藩镇,互为犄角,拱卫京师。但三十年前“史安之乱”后,三镇逐渐独立,节度使父子相承,部将自署,赋税不上供,俨然国中之国。二十年前,卢龙节度使被韩峥之父韩匡嗣所夺,从此卢龙镇并入幽州。而成德、魏博二镇,至今仍在老牌军阀手中,实力不容小觑。
“主公要动魏博、成德?”卢景阳声音干涩,“此时……是否太急?”
“不急,但该准备了。”韩峥转过身,目光如炬,“如今中原将乱,东南将崩,西北朔方刚吞下北庭,需要时间消化。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若我们能一举拿下魏博、成德,彻底统一河北,则北据燕云,南控黄河,进可争鼎中原,退可割据一方,天下局势将彻底改写。”
卢景阳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年迈多病,其子田悦庸碌,部下骄兵悍将多有不服。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倒是枭雄,但去年中风,如今是其子李惟岳掌权,此子志大才疏,又好猜忌,已逼反数员大将。若操作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不是‘未必’,是‘必须’。”韩峥斩钉截铁,“我已有全盘计划。对外,宣称要南下助秦王‘讨逆’,在黄河沿岸集结兵力,做出渡河南下的姿态。对内,秘密调集五万精兵,分两路:一路由我亲自率领,以巡边为名北上,实则暗度陈仓,直扑成德治所恒州;另一路由你族侄卢谅统领,假扮商队,分批潜入魏博镇,联络不满田悦的将领,伺机夺城。”
卢景阳倒吸一口凉气:“五万精兵……这几乎是幽州大半家底。若有不测……”
“不会有不测。”韩峥打断他,“魏博、成德内部矛盾重重,我们以有心算无心,以精锐击涣散,胜算在七成以上。即便一时不能全取,也能重创二镇,迫其臣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我要借此战,告诉天下人,幽州的刀,还没老。”
卢景阳沉默了。他知道,韩峥决定的事,从无更改。而且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回报也大得惊人。一旦成功,幽州将拥有整个河北,成为天下最强的藩镇,没有之一。
“那朔方林鹿那边……”他仍有一丝顾虑。
“林鹿?”韩峥笑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笑,“他是个聪明人。此时他正忙着消化北庭,应付陇右和羌人,还要组建水师,插手东南。他不会,也不敢在此时与我翻脸。甚至……我还可以卖他个人情。”
“人情?”
“你亲自去一趟朔方。”韩峥道,“名义上是恭贺林鹿平定北庭,商议开放边市。实际上去告诉他,幽州即将对魏博、成德用兵,希望朔方能在西线牵制河东,让柳承裕无暇东顾。作为回报,幽州可以承认朔方对北庭的统治,并在东南……给他一些方便。”
卢景阳恍然大悟:“主公这是要稳住林鹿,让他以为我们的目标是中原,从而放松对河北的警惕?”
“不仅如此。”韩峥意味深长,“我还要让他觉得,幽州与朔方可以共存,甚至合作。等他消化完北庭,回过头来,会发现河北已尽归我手。届时……他再想阻止,就来不及了。”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卢景阳心中凛然,深深一躬:“主公深谋远虑,景阳拜服。我这便去准备。”
“不急。”韩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傲雪凌霜的松柏,“先等东南的消息。腊月二十八,周宁和蒋奎动手。腊月三十,洛阳变天。等这两处有了结果,你再动身不迟。”
“是。”
腊月二十三,巢湖水寨。
整编已进行到第五日。在周宁的谋划与蒋奎的协助下,四万多乌合之众被粗略划分为五军,每军设统制一人,副统制二人,下辖若干营。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号令开始统一,各部有了隶属关系。
甘泰的前军整编最快。他本就带的是精锐,又从严挑选了三千悍卒补充,如今前军满编八千人,俱是敢打敢拼的亡命徒。每日操练,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