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平道:“主公所言极是。此例恰可为我等镜鉴。金陵虽好,然吴广德暴虐失人心,强占之,反受其累。我寿春、汝南之地,虽不及金陵富庶,然经主公悉心经营,根基渐固,人心渐附。北可联幽州(虚与委蛇),西可交朔方(暗中观察),南可抚溃兵、结士族,此乃务实之道。待吴广德自溃,或幽州、朔方于中原大战,我方便可趁势而起,吞江淮,望江南,方是正道。”
陈盛全满意点头:“吴广德近来如何?”
“仍在金陵大肆享乐,操练其所谓‘精锐’。其放出的溃兵,在浙东、荆南已成大患,各地官府豪强怨声载道,反抗不断。蒋奎巢湖老营,与我方及幽州‘胡老板’联络日密,其索要钱粮军械,胃口越来越大。”晏平答道,“太湖王氏,王弘已密返,带回其伯父王景明口信,愿与我方加深合作,互通有无,并暗示江南不少士族,对主公‘保境安民’之策,颇有期待。”
“很好。”陈盛全放下茶盏,“对蒋奎,继续喂着,但要控制量,吊着他。对王氏,可以开始商讨一些具体的合作事项,比如江北的盐铁专卖、江南的粮食布匹输入。至于吴广德……让他再快活几天。等他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尽了,等幽州或者朔方,谁先在中原打出真火……就是我们动作的时候了。”
他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看见洛阳的废墟和太原的惶惑。“赵氏把路走绝了,把人心丢尽了。这天下,终究要靠实力和脑子来拿。韩峥有实力,林鹿有脑子,我陈盛全……两者都要有一点才行。”
金陵,吴王宫。
吴广德对什么战略得失、民心向背嗤之以鼻。他搂着新抢来的美人,听着将领们吹嘘又剿灭了哪股“不服王化”的土寇,又劫掠了多少财货,志得意满。
“赵珩?赵睿?两个没卵子的废物!”吴广德醉醺醺地骂道,“守着金銮殿饿死,不如老子在金陵快活!皇帝?老子就是吴王,比皇帝自在!等老子练好了兵,先把陈矮子收拾了,再把江南统统抢过来!到时候,老子也弄个玉玺玩玩!”
底下将领一片阿谀奉承之声。只有蒋奎,低头饮酒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焦虑。他得到幽州“胡老板”的密信,说北边局势将有大变,让他早作准备。准备什么?蒋奎心里没底,但他知道,吴广德的好日子,恐怕不长了。
太原,河东节度使府。
柳承裕的状况,比外界想象的还要糟糕。魏州失陷,侧翼洞开,犹如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胸口。而洛阳赵氏父子愚蠢败亡的消息传来,更让他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彻骨寒意和孤立无援的绝望。
他面色灰败,坐在书房中,对面是同样愁眉不展的谋士江城泽和面带忧愤的年轻将领卫铮。
“赵睿……竟如此不堪!”柳承裕喃喃道,“魏州一失,霍川兵临石岭关,我太原北门大开……诸位,有何良策?”
江城泽苦笑:“主公,为今之计,唯有死守太原,同时……遣使向各方求援。朔方林鹿,与我虽有盟约,然其志在陇右,恐难分兵;齐王赵曜,自顾不暇;幽州韩峥……乃敌非友。或许……可尝试联络洛阳新起的势力?或南边的陈盛全?”
卫铮忍不住道:“江先生!洛阳已成鬼域,有何势力可依?陈盛全与吴广德乃一丘之貉,岂可轻信?末将以为,当激励将士,死守城池,同时派精锐骑兵,袭扰霍川粮道,迫其退兵!未战先怯,何以御敌?”
柳承裕看着卫铮年轻而激愤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激励将士?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几时?军心士气,早在一次次败绩和流言中消散大半了。袭扰粮道?谈何容易,霍川用兵老辣,岂会不防?
他忽然想起荥阳郑氏秘密使者带来的话,想起朔方韩偃那封语焉不详却暗示可“提供某种协助”的信函。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动摇,攫住了他。
也许……赵氏的路走绝了,他柳承裕的路,也快到尽头了?是陪着赵氏这艘破船一起沉没,还是……及早寻一条生路?
他挥挥手,疲惫地道:“你们……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如同幽州铁骑将至的蹄音,一声声,敲在柳承裕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凉州,水寨。
陆明远站在“破浪”号船头,望着胭脂河浑浊的河水。他接到了准备首次黄河巡弋的命令,目标是河东边境。
“黄河之水,果然与长江不同。”他对身旁的星晚道,“浑浊湍急,航道莫测。此次巡弋,不为战,只为‘看’,也让对岸的人‘看’。星晚参军,船只可准备妥当了?”
星晚点头:“按将军要求,吃水浅,棹窗多,首尾包铁,船舵加固,皆已备齐。还按江南老船工的建议,在船舷加了可拆卸的‘防浪板’,试验过,在湍流中稳了不少。”
“好。”陆明远目光坚定,“明日启程。让儿郎们打起精神,让朔方的水旗,第一次正式飘扬在黄河之上。”
天下的棋盘上,因赵氏宗室一连串愚蠢的战略失误而空出的位置,正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耻笑与鄙夷声中,旧时代的帷幕彻底落下,而新时代的玩家们,已纷纷亮出了各自的筹码,准备进行一场更加残酷和直接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