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本该是关中最繁华的时节。但如今的长安城,却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林鹿站在凉州城楼上向东遥望,手中握着一卷刚刚送抵的密报,眼前却仿佛看见了千里之外那座曾经天下第一雄城的模样——那已不是他少年时在边军中听老兵们描述过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而是一座被岁月与灾难彻底摧残的遗骸。
密报是暗羽卫潜伏关中的探子送回的,字字血泪:
“……自天佑十二年泾原兵变至今,十五年间,长安历经七次大规模战乱,三场大疫,两次地动,渭水决堤三次,旱蝗连灾五年。昔日百万人口,今存不足十万。宫城残破,太液池淤塞,朱雀大街野草丛生,高过马膝……”
林鹿闭上眼,那些文字化作画面——
战乱之痕。城墙处处是坍塌后又草草修补的痕迹,夯土裸露,砖石散落。城楼上箭垛十不存一,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河床里堆满朽骨和锈蚀的刀枪。当年诸王混战时,泾原军、神策军残部、各路藩镇兵马在这座城里反复拉锯,巷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未央宫前殿被焚毁,大明宫含元殿的基座上长满了荒草,那些曾经举行大朝会的玉阶,如今被逃难的流民当作栖身的洞穴。
瘟疫之殇。天佑十七年的那场“大头瘟”,据说是从溃兵中传开的。起初只是发热,接着脖颈肿大如斗,三日内必死。疫情最烈时,长安每日运出城焚烧的尸体超过千具。西市曾经的胡商聚集区,整条街巷空无一人,门户洞开,屋里只剩白骨。后来朝廷(如果那还能叫朝廷)下令封城,活着的人出不去,死了的人运不出,城中处处是腐臭。那场瘟疫带走了长安最后一点元气。
地动之毁。天佑二十一年冬夜,关中大地震。长安正在震中。探子的描述触目惊心:“地裂如蟒,吞噬半坊民居。大雁塔自中间裂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至今未合。曲江池水倒灌入城,淹了东南三坊……”地震后接连数月余震不断,无人敢住瓦房,百姓皆在空地支起草棚。那些传承数百年的深宅大院、寺庙道观,在这场天威面前与贫民草庐并无区别,一样化为废墟。
洪水之患。去年夏季,渭水暴涨。本已年久失修的河堤彻底崩溃,浑浊的河水倒灌入城,低洼的十六坊尽成泽国。水退之后,淤泥深达数尺,将半座长安埋在了泥泞之下。来不及逃出或被掩埋的尸体,在烈日下迅速腐烂,引发新一轮时疫。朝廷(此时长安已无朝廷,只有几个自称“留后”的军头)无力赈灾,只能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干旱之厄。而今年,从春到夏滴雨未下。关中大地龟裂,渭水几近断流。长安城外的农田颗粒无收,幸存的百姓只能挖草根、剥树皮。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城墙根下悄悄发生。那些曾经供应长安百万人口的漕渠,早已淤塞废弃;号称“八水绕长安”的河流水系,如今要么干涸,要么变成散发恶臭的污水沟。
“洛阳呢?”林鹿睁开眼,问站在身侧的墨文渊。
墨文渊叹息:“洛阳……步长安后尘而已。去岁腊月三十那场大火,焚毁半城。秦王赵睿临走前又纵兵抢掠三日,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便砸毁。如今的洛阳,比长安更惨——至少长安还有人守着残垣断壁苟活,洛阳……已是一座鬼城。方圆二十里内,闻不到人烟,只有鸦群盘旋。”
两座曾经照耀华夏文明的双子星辰,就这样在短短十几年间相继陨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衰败,而是天灾人祸层层叠加、步步紧逼的彻底崩溃。战乱摧毁秩序,瘟疫收割生命,地动摇撼根基,洪水淹没家园,干旱断绝生机……当所有这些灾难接踵而至,再伟大的文明造物,也只能化为尘埃。
“主公,”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长安虽败,关中犹在。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八百里秦川,本是帝王之基。如今空虚至此,实乃天赐良机。”
林鹿缓缓点头。他当然知道关中的价值。那里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土高原拱卫,中有渭水滋润,进可攻退可守。得关中者,便可东出潼关争中原,南下武关取荆襄,西控陇右,北抚河套。周、秦、汉、唐,皆以此地定鼎天下。
只是如今的关中,已是一片白地。
“取关中易,治关中难。”林鹿转过身,看向厅中诸人,“十万流民嗷嗷待哺,千里荒田无人耕种,城池破败,盗匪横行……若要实控关中,须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而我朔方正值‘内固’之时,有余力东顾吗?”
杜衡拱手:“主公所虑极是。然关中战略地位太过重要。若被他人捷足先登——譬如幽州韩峥吞并河东后西进,或是中原哪个军头突然崛起占据潼关——将来我军东出,必多一重阻碍。不如……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如何图法?”林鹿追问。
墨文渊上前一步,眼中闪过精光:“主公,可取‘先实边陲,再图腹心’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关中西部:“关中四塞:东潼关,西散关,南武关,北萧关。其中散关连接陇右,如今已在我军影响之下。我军不必急于进入长安,可先取凤翔、岐山等关中西部要地,以此为据点,屯田养兵,招抚流民。待站稳脚跟,再徐徐向东推进,修复城池,恢复农耕。如此,既避免骤然陷入关中这个大泥潭,又能实际控制关中西部门户,为将来全取关中打下基础。”
韩偃补充道:“还可效法在羌地之策,招徕流民。关中百姓饱经苦难,若我军能提供粮食、种子、耕牛,助其重建家园,民心必归。这些流民安置在凤翔一带屯垦,三五年后,便是十万扎根的兵源与税基。”
林鹿沉思良久。这个策略很稳妥,符合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一贯风格。但他想到了更深一层。
“长安虽废,仍是天下象征。”林鹿缓缓道,“谁据有长安,谁便在法统上占了一步先机。即便那只是一座废墟,但‘奉天承运’的‘天’,终究还在长安未央宫的遗址之上。”
他看向贾羽:“子和,洛阳那边,高毅将军可有新消息?”
贾羽点头:“高将军密报,他已率三百精锐潜入洛阳废墟,暗中清理了盘踞在那里的几股流寇,正以‘修缮前朝皇陵’为名,招募流民,建立据点。因洛阳已成无人之地,各方势力尚未注意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