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寿春城外
二月初八,寿春城东二十里的“悦来客栈”,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此人四十许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作派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他包下了客栈后院的独栋小楼,随行有八个伙计,个个精干,眼神警惕。
客栈掌柜是个老江湖,一见便知此人非同寻常,亲自上前伺候:“客官要用些什么?小店有刚到的明前茶,还有从江里现捕的鲥鱼……”
“茶要龙井,鱼清蒸,再备四个清淡小菜。”客人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另外,后院不准闲人进出,我的伙计自会料理。”
“是,是。”掌柜躬身退下,心中暗忖:这做派,倒像是官面上的人,可又没带仪仗……
客人正是幽州节度使韩峥派往东南的密使,对外自称“胡老板”。但他真名是叫胡文谦,字德彰,原是大雍鸿胪寺少卿,韩峥攻破范阳时归降,因精通各地风土人情、善于交际应变,被韩峥委以经营东南的重任。
此刻,胡文谦在二楼雅间独坐,面前摊开一封密信,是韩峥的亲笔:
“……辽东战事胶着,公孙骁老奸巨猾,避而不战,专事袭扰。我军虽未败,但粮草损耗甚巨,恐难持久。东南之事,全赖德彰周旋。若能使徐州生乱,或引荆州、南雍互疑,则幽州压力可减。所需钱粮人马,皆可调用,唯须谨慎,勿露行迹。”
胡文谦将信在烛火上焚毁,望着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
他来东南已近一年。最初的任务是渗透吴广德势力,伺机策反其部将。吴广德暴虐,麾下多有怨言,此事本不难办。谁料陈盛全突然立“南雍”,一举灭吴,打乱了他的部署。
如今东南三分:南雍陈盛全、荆州萧氏、新野赵备,再加上上庸甘泰、徐州齐王,局势错综复杂。而他的任务,也从单纯的渗透破坏,变成了更复杂的纵横捭阖。
“老爷,”心腹胡九推门进来,低声禀报,“甘泰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收下了马匹铠甲,但未承诺袭扰徐州。只说‘待时机成熟,自会动作’。”胡九顿了顿,“另外,咱们在徐州的人探知,太史三兄弟中的老二太史义,上月曾私下见过南雍的使者。”
胡文谦眼中精光一闪:“太史义?此人不是齐王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么?为何私下接触南雍?”
“据说是为了粮草。齐王吝啬,克扣军饷,太史兄弟麾下士卒常吃不饱。南雍使者许以粮五万石,条件是……若幽州来攻,太史军需坚守北海十日。”
“十日?”胡文谦冷笑,“陈盛全倒是打得好算盘。用五万石粮,买太史军为他挡十日刀锋。十日后,无论太史军是存是亡,南雍都有时间调兵布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寿春城的轮廓:“看来淮南之盟,也非铁板一块。陈盛全与萧景琰互相猜忌,齐王赵曜不得人心……这些都是可乘之机。”
“老爷,咱们下一步……”
“双管齐下。”胡文谦转身,“一方面,继续拉拢甘泰。此人野心勃勃,不会久居人下。可以再许以重利,甚至……暗示将来可助他取荆州。”
“另一方面,”他眼中闪过冷光,“在徐州散播谣言,就说太史兄弟已暗中投靠南雍,欲献北海城。赵曜此人多疑,必生猜忌。只要太史兄弟被削权,徐州防务必乱,届时幽州大军南下,可事半功倍。”
胡九迟疑:“可若徐州真被幽州所得,对咱们在东南的谋划……”
“你错了。”胡文谦淡淡道,“徐州不是目的,只是棋子。韩公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城一地。我在东南的任务,不是帮幽州取徐州,而是在东南制造混乱,拖住南雍、荆州,让他们无暇北顾。待幽州平定辽东,再从容南下。”
他顿了顿:“至于徐州最后归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土地要一直乱下去。”
长安·暗羽卫密室
二月十五,苏七娘将一份最新情报呈给林鹿。
“主公,幽州密使‘胡老板’的身份,查清了。”她展开卷宗,“此人真名胡文谦,字德彰,原大雍鸿胪寺少卿,天佑十八年韩峥破范阳时归降。其父胡瑄,曾任幽州长史,与韩峥之父有旧,故得信任。”
林鹿细看卷宗:“鸿胪寺少卿……难怪擅长交际。他在东南的活动轨迹呢?”
“最早出现在金陵,以绸缎商身份接触吴广德麾下将领,曾试图策反蒋奎,未成。吴广德败亡后,转赴上庸,与甘泰搭上线。现潜伏寿春,化名‘胡德’,以茶叶商为掩护。”苏七娘顿了顿,“据我们在寿春的暗线回报,胡文谦近日频繁接触南雍、荆州的中层官吏,似在编织关系网。”
墨文渊捻须:“鸿胪寺出身,精通礼仪交际,又熟悉各地风土,确实是做密使的绝佳人选。韩峥用此人经营东南,可见所图非小。”
“他的具体任务是什么?”林鹿问。
“从截获的密信碎片看,主要有三:其一,破坏淮南联盟,使南雍、荆州、徐州互相猜忌;其二,扶持代理人,如甘泰,在各方势力间制造缓冲地带;其三,搜集东南军政情报,为幽州日后南下铺路。”
贾羽阴冷道:“此人危险。不搞刺杀破坏,专事渗透分化,这是要毁东南根基。若让他得逞,待幽州平定辽东,东南已是一盘散沙,韩峥可长驱直入。”
林鹿沉思片刻:“告诉我们在寿春的人,盯紧胡文谦,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必要时……可以给他些假情报。”
“另外,”他看向苏七娘,“派人接触胡文谦身边的胡九。此人原是范阳街头混混,被胡文谦收为心腹,但贪财好色。或许可以收买。”
“诺。”
徐州·北海城
谣言如野火,在北海城中蔓延。
“听说了么?太史将军暗中投靠南雍了,要用咱们北海城换五万石粮食!”
“不可能!太史将军不是那种人!”
“怎么不可能?我二舅在太守府当差,亲眼看见南雍使者夜里进出太史府……”
太史忠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校场操练士卒。副将愤愤不平:“将军,这定是幽州细作散布的谣言!末将这就去抓几个舌长的,砍了示众!”
“不必。”太史忠面色平静,“清者自清。越是抓人,越显得心虚。”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自淮南之盟后,齐王赵曜对他们的态度确实变了——粮草供应时断时续,请增兵的奏章如石沉大海,甚至连年前承诺的赏赐也迟迟不发。
当夜,太史义匆匆回府:“大哥,大王传旨,命我明日去下邳述职。”
“只召你一人?”
“还有三弟。”太史义压低声音,“说是要商议防务,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大哥,若是大王听信谗言,要夺我们兵权……”
太史忠沉默良久:“君命不可违。你们去,但要带足亲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可先动手。咱们太史家世代忠良,不能背上叛臣的骂名。”
“那若大王真要……”
“那就交出兵权。”太史忠握紧拳头,“回老家种地去。但北海城的百姓,不能不管。你们走后,我会加紧城防,以防幽州突袭。”
寿春·悦来客栈
胡文谦收到徐州密报时,正在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