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蜀地局势复杂,一般人把握不住。”黑衣人道,“况且,她精通音律,扮作云游的琴师,最合适不过。”
贾羽沉默片刻:“也好。有她在,蜀地的情报网能快一倍建成。”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主公志在天下,蜀地是关键一步。”贾羽喃喃,“我们这些人,就是先行的棋子。棋子落得好,全盘皆活;棋子落得差……”
他没说下去,但黑衣人心知肚明。
乱世之中,先行者往往死得最早。但这些年来,贾羽布下的棋子,还从没失手过。
“告诉苏七娘,”贾羽转身,“巴郡颜平逃往南中,这是个变数。让她重点关注南中动向——马越、颜平、蛮族,这三方谁和谁结盟,谁和谁敌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诺。”
黑衣人悄然退去。密室中只剩贾羽一人,他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幅蜀地地图。
地图上已经标注了许多红点:成都、江州、剑门、葭萌、米仓道、金牛道……
“赵循啊赵循,”贾羽轻抚地图,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你统一了蜀地,却不知这蜀地,早已千疮百孔。”
“等你发现时,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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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襄阳。
萧景琰站在江边望楼,望着汉水对岸新野城的轮廓,眉头微皱。从他下令水军巡弋至今已过十日,新野那边却毫无反应——没有增兵,没有求援,甚至连个使者都没派来。
这不正常。
“家主,”萧文远从后面走上来,“最新探报,新野一切如常。张羽每日巡城,甘泰训练水军,太史忠守北境……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威胁。”
萧景琰沉默片刻:“赵备有消息吗?”
“还没有。濡须口遇袭后,他就消失了。周勃的人在江东搜了十天,毫无所获。”萧文远顿了顿,“但三天前,丹阳郡突然戒严,郡尉陈武调兵封锁了所有进出要道,说是剿匪。”
“陈武……”萧景琰眯起眼睛,“此人我记得,原是靖王府旧将。赵备会不会去了丹阳?”
“有可能。但丹阳是王氏的地盘,陈武敢收留赵备,等于公然与周勃为敌。他哪来这么大胆子?”
萧景琰没有回答,心中快速盘算。赵备没死,去了丹阳;新野稳如泰山;汉中朔方在增兵;蜀地赵循攻下巴郡……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传令黄祖,”许久,萧景琰缓缓道,“水军撤回襄阳,只留少数哨船监视。”
萧文远一愣:“家主,不施压了?”
“施压没用。”萧景琰摇头,“新野不怕我们,是因为他们有恃无恐——要么是赵备快回来了,要么是……他们找到了更硬的靠山。”
“您是说……朔方?”
“有可能。”萧景琰望向西北方向,“林鹿这个人,野心不止关中。汉中他拿下了,下一步就是蜀地。但取蜀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南方。新野,或许就是他布在南方的棋子。”
萧文远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萧景琰转身走下望楼,“派人去长安,以恭贺新年为名,探探林鹿的口风。同时,加强江陵、襄阳防务,尤其是水军——我有预感,明年开春,这长江不会太平。”
“诺。”
汉水滔滔,北风凛冽。
萧景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新野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赵备,林鹿,韩峥,高毅……
这天下,最终会属于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荆州这艘船,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找到自己的航向。
而此刻,南中黑石峒。
马越站在峒寨门口,看着从山道缓缓上来的队伍。为首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是颜平。
两人在寨门前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马将军,”颜平率先开口,抱拳行礼,“巴郡颜平,特来投奔。”
马越打量着他,许久,缓缓道:“颜太守少年英雄,为何弃守江州,来我这蛮荒之地?”
“赵循势大,江州不可守。”颜平坦然道,“与其困守孤城,不如留有用之身,以待时机。听闻将军在南中聚义,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话说得漂亮,但马越听出了弦外之音——颜平不是来“投奔”,是来“合作”的。他带着三千精锐,有兵有将,确实有合作的资本。
“颜太守远来辛苦,请进寨说话。”马越侧身让路。
两人并肩走入峒寨。沿途蛮族勇士纷纷侧目,既好奇又警惕。
进了大帐,分宾主落座。马越开门见山:“颜太守此来,想怎么合作?”
颜平也不绕弯子:“我有人,将军有地利。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具体呢?”
“我三千兵,可助将军平定南中各部。待南中一统,我们以此为基,北可取汉中,东可图巴郡。”颜平眼中闪过锐光,“到时候,汉中归将军,巴郡归我,共分蜀地。”
马越笑了:“颜太守好大的胃口。不过……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暗中联系赵循,反咬我一口呢?”
颜平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推给马越:“这是赵循血洗成都时,我颜氏留在成都的二十七口人的名单。其中,有我母亲,我妹妹,我未婚妻。”
马越展开帛书,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个血红的叉。
“全死了?”他问。
“全死了。”颜平声音平静,但握杯的手在微微颤抖,“赵循说,只要我献出江州,就放过她们。我信了,结果……城破之日,二十七颗人头挂在成都北门。”
他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马将军,现在我与你一样,与赵循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个理由,够不够?”
马越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够。”
他举起酒杯:“颜太守,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兄弟。南中这片天地,我们一起打下来。”
“敬将军。”
两只酒杯相碰。
帐外,夕阳西下,将南中的群山染成一片血红。
而在群山之外,长安、成都、襄阳、金陵、范阳……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这片蛮荒之地。
腊月的寒风,卷过南中的千山万壑。
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