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王氏府邸。
王景明听完儿子的回报,枯瘦的手指轻敲桌案:“三州……赵玄德胃口不小。”
“父亲,咱们真答应他?”王弘之问。
“为什么不答应?”王景明笑了,“他若真能拿下三州,那说明周勃已经败了。届时,整个江东都是我们王氏的,给他三州又何妨?”
王弘之不解:“可万一他尾大不掉……”
“所以要在婚约上做文章。”王景明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婉君嫁过去,不只是做妻子,更是做耳目。赵备军中、府中,都要安插我们的人。另外……”
他压低声音:“周勃那边,可以适当透点风声。就说赵备三月后要入金陵,让他早做准备。”
王弘之大惊:“父亲,这不是……”
“这不是出卖赵备,是平衡。”王景明淡淡道,“赵备太强,会失控;周勃太强,会灭了我们。最好的局面是,他们两败俱伤,然后我们王氏出来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赵玄德此人,仁义是好事,也是坏事。仁义之人,太重感情,就容易被感情所累。你妹妹嫁过去,只要抓住他的心,就不怕他翻出我们的手掌心。”
“可妹妹她……”
“婉君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王景明望向北方,“乱世之中,女子本就是棋子。能做一颗有用的棋子,总比做弃子强。”
院中春色渐浓,但王景明心中却是一片寒意。
这盘棋,他下了几十年,从楚王到汝南王,从陈盛全到周勃,现在又轮到赵备。
棋子换了又换,但执棋的人,始终是他王氏。
只是这一次,他隐隐觉得,赵备这颗棋子,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温顺。
“弘之,”他忽然道,“派些人手去丹阳,暗中观察赵备练兵。我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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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三月春风。
赵备站在校场高台上,望着台下已经扩充至五千的丹阳军。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农夫、猎户、工匠;现在,他们已有了军人的模样。
“主公,”陈武禀报,“按您的吩咐,五千人分成五营:枪兵营两千,弓弩营一千,刀盾营一千,斥候营五百,工兵营五百。每营都配了老兵做骨干,训练进度很快。”
赵备点头:“还不够。我要的是能打硬仗的精兵,不是凑数的郡兵。”
他走下高台,来到枪兵营前。一个年轻士兵正在练习突刺,动作标准,但力道不足。
“你,出列。”赵备道。
士兵慌忙放下长枪,跑过来跪地:“拜见主公!”
“起来。”赵备拿起他的长枪,“你练了多久?”
“三、三个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娘,还有两个妹妹。”
赵备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现在让你上阵杀敌,你怕不怕?”
士兵一愣,随即挺胸:“不怕!主公给俺家分了田,免了税,俺娘说,这条命就是主公的!”
赵备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的命不是任何人的,是你自己的。上阵杀敌,是为了保护你娘,保护你妹妹,保护你分到的田。明白了?”
士兵眼眶发红:“明、明白了!”
“继续练吧。”赵备将长枪还给他。
走回高台时,太史义低声道:“主公,您对士卒太仁厚了。为将者,当令行禁止,恩威并施。”
“你说得对。”赵备点头,“但我要的是一支知道为谁而战的军队,不是只知道听令杀人的机器。”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新野,是张羽,是甘泰,是上万信任他的军民。
“仁义不是软弱,是力量。”赵备缓缓道,“因为仁义,所以士卒愿意效死;因为仁义,所以百姓愿意归附;因为仁义,所以天下人心向我。”
“但乱世之中,仁义也需要刀剑护卫。”陈武接话,“主公,末将明白您的意思了。丹阳军不仅要能战,还要知道为何而战。”
“正是。”
春风拂过校场,卷起尘土。五千将士仍在苦练,枪矛如林,喊杀震天。
而在丹阳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而行。最前方的马车装饰华丽,车帘上绣着琅琊王氏的徽记。
车内,一个少女正襟危坐。她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丽,气质端庄。一身嫁衣红得刺眼,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小姐,快到丹阳了。”侍女轻声说。
王婉君“嗯”了一声,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方丹阳城的轮廓。
父亲说,嫁给赵玄德,是为了王氏的未来。
兄长说,赵玄德仁义,会善待她。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拴住那个男人的棋子。
不过没关系。
王婉君放下车帘,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棋子,也可以成为棋手。
只要她够聪明,够隐忍,够……狠。
车队继续前行,向着丹阳,向着那个即将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而在车队后方十里,几个黑衣人影悄然隐入山林。他们是周勃派来的探子,要将王氏嫁女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金陵。
春风依旧和煦,但丹阳城的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三月初三,婚期将至。
而更远的北方,长安城中的林鹿,也收到了江东的密报。
“赵备要娶王氏女……”林鹿放下密报,嘴角微扬,“有意思。”
他走到沙盘前,将一面红色小旗,插在丹阳位置。
“赵玄德,让我看看,你能在江东搅起多大风浪。”
窗外,桃花开了。
乱世的棋局,又添新子。
而执棋的人们,都在静静等待,等待那颗关键的棋子落下。
届时,便是天翻地覆。